年关刚过,寿春城还残留着些许年味,北伐军的战争机器却已轰然启动。
正月初六,祖昭以镇北将军、都督豫徐青兖四州军事的名义连发三道军令。第一道,命盱眙、射阳两城开放所有官仓,准备接收大军粮秣。第二道,命淮水沿岸各渡口征调民船,由水军统一编管。第三道,命十二卫将军于二月初一之前完成本部兵马的点验集结,逾期未毕者军法从事。
三道军令如同一石入水,激起的涟漪迅速扩散到八郡每一个角落。
最先动起来的是粮道。寿春粮库外,数百辆辎车排成长龙,民夫们喊着号子将一袋袋粮食扛上车。每辆车装满后便有文书上前,在车辕上贴一张封条,上面写着发运地、目的地、粮食品种和石数,字迹工整清晰。
祖昭站在粮库门前的台阶上,身后跟着顾长卿和几名书吏。顾长卿手中捧着一本厚厚的账册,每发出一车粮食便在册上勾一笔。他的手指在算盘珠上飞快拨动,嘴里念念有词。
“寿春仓已发稻米两万石、麦一万五千石、豆料八千石。弋阳仓一万石稻米已在半路,预计三日后抵达盱眙。汝南仓的八千石麦明日装车。”
祖昭点了点头,目光扫过广场上忙碌的人群,问道:“水路那边怎么样?”
“陈翼的三十条快船已全部集结在盐渎港。第一批运粮船队明日出发,沿淮水而上,十日内可抵盱眙城外。水军派了五艘战船沿途护航,以确保万无一失。”
“每船装多少?”
“快船每船装三百石,三十条船一趟便是九千石。来回一趟约二十日,到开春至少能运四趟。”
祖昭迅速在心中算了一笔账。四趟便是三万六千石,加上陆路从寿春、弋阳、汝南三座大仓直接发运的粮草,开战前盱眙和射阳两城的存粮至少能堆到十五万石以上。六万大军北上半年的口粮,绰绰有余。
“让陈翼再加十艘。”祖昭道,“把拍竿船和轮桨车船也调去运粮,战船不够护航就从历阳水军第二营调。”
顾长卿提笔在账册上记下,又抬头问:“军器监赵将军问,新打的两千柄陌刀是直接发往盱眙,还是先留在寿春等大军出发时随行?”
“先发往盱眙。所有箭矢、弩机、甲胄、刀矛,能提前运过去的统统提前运。大军出发时只带随身武器和十日干粮,轻装疾行。”
说话间,一名传令兵快步跑来,在祖昭面前单膝跪地,双手呈上一份文书。
祖昭拆开一看,是魏璜从钟离发来的。信上写得简明扼要:钟离武库已清点完毕,存箭矢六十万支、弩一千五百具、长矛三千杆,另有两万石存粮已装车北运。左武卫五千步卒点验完毕,缺员已从本地府兵中择优补足,正在加紧操练攻城战术。
祖昭将信折好,对传令兵道:“回信给魏璜,让他继续盯着淮水北岸赵军的动静。钟离是离彭城最近的前哨,他的左武卫是大军北上的第一只拳头。”
传令兵领命而去。祖昭又对顾长卿道:“把淮南、弋阳、汝南、西阳四郡的存粮再核对一遍。我要知道大军出发之后,后方还能支撑多久。”
“已经在核了。”顾长卿翻开另一本账册,“四郡官仓存粮合计还有八十余万石,扣掉预留的春耕种粮和赈灾备用,可供后方驻军和百姓支应到明年秋收。广陵和临淮的盐税今年也收得不错,两郡每月盐税相比去年又增加不少,充作军饷绰绰有余。”
祖昭听完,紧绷了一整个冬天的眉头终于松了些许。他拍了拍顾长卿的肩膀,没有多说什么,转身走下台阶,翻身上马。
二月中旬,建康的援军物资到了。
押运官是何充府中的一名从事,姓刘名简,三十来岁,办事干练。他带来的礼单上写得清清楚楚:弩一千张、长矛三千支、箭矢十五万支、粮三万石。这批物资是庾冰在朝堂上顶着江南士族的压力硬生生拨下来的,每一张弩、每一支箭都来之不易。
刘简在将军府正堂向祖昭呈上礼单时,神色恭敬中带着一丝小心翼翼。他知道这位镇北将军的脾气,也听说过朝堂上殷浩和司马昱对北伐的百般阻挠。
祖昭接过礼单扫了一眼,面上没有什么表情,语气淡淡地道:“刘从事一路辛苦。请回禀何太尉与庾中书,这批物资祖某收到了。来日北伐功成,自有回报。”
刘简连忙躬身道:“将军言重了。何太尉临行前特意嘱咐下官转告将军,朝中诸事有他与庾中书周旋,将军只管在前方用兵,不必有后顾之忧。”
祖昭闻言,微微点头。他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吩咐顾长卿带刘简下去歇息,好生款待。
刘简退下后,祖昭将礼单递给身旁的赵虎。
“这批军械全部运往盱眙。一千张弩配三万支箭,优先拨给孙铁柱的右卫。三千支长矛分给刘虎的左骁卫。粮食随粮队一起走。”
赵虎接过礼单,独臂夹着账册,转身大步走了出去。将军府外,等候多时的民夫和辎车再次忙碌起来,将刚从船上卸下的军械一箱一箱装车。
二月的淮水两岸,柳树刚开始抽芽,河面上的薄冰早已化尽。通往盱眙的官道上,运粮的辎车队伍首尾相连,绵延数里。车轮在冻硬的泥路上碾出深深的车辙,民夫们肩拉手推,号子声此起彼伏。
水路上,陈翼的快船队满载粮食逆流而上。船头劈开清冷的河水,浪花溅在船舷上瞬间结成薄冰,又被下一波浪花打碎。每艘船的桅杆上都挂着北伐军的青色战旗,在料峭春风中猎猎作响。
盱眙城外的临时仓场已经堆满了粮袋。一垛垛粮食整齐码放,上面盖着防雨的油布,四周有士兵昼夜巡逻。射阳那边也是同样的景象,原本闲置的县仓被重新启用,仓房不够用便在城外搭起临时的粮棚。
到二月底,运往盱眙和射阳两城的粮草总数已经超过了二十万石。军器监发运的箭矢累计达两百万支,弩机九千具,陌刀两千柄,明光甲和山文甲合计一万三千余套。这些数字被顾长卿一笔一笔记在账册上,每一笔都对应着八郡百姓这两年来的血汗积蓄。
祖昭每日从早到晚都待在将军府正堂。案上的文书越堆越高,各卫的备战折报、各郡的物资调运清单、细作从淮北传回来的情报,他一份一份亲自过目,一份一份亲手批复。有时忙到深夜,王嫱端来的热汤放在案边凉透了,他都没顾上喝一口。
二月的最后一天,祖昭将手中的最后一份文书放下,站起身走到舆图前。
舆图上,盱眙和射阳两个位置被他用朱砂圈了起来。这两座城背靠淮水,面向北方,是北伐大军渡淮之前最后的集结地。东路的射阳正对着赵军控制的下邳,西路的盱眙则直指彭城。两路并进,互为犄角,正是一把张开的大钳。
淮水南岸,磨了整整一个冬天的刀锋,已经亮出了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