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素娘看着碗里冒着热气的白粥,不自觉地悄悄咽了一下口水。
她已经记不清自己有多久没吃过东西了。
当然,不是人牙子不给她饭吃,而是她自己存了死心,不肯吃。
因为她觉得自己做了伤天害理的事情,活着就是个罪人,不配吃饭,不配活着。
可是如今,她又被人买了回来,做了人家闺女的夫子,那就意味着她有了责任,有了该做的事。
所以,这饭得吃,她得活着。
万一……眼前这位娘子日后也逼她做丧尽天良的事,那时候再死也不迟。
“谢谢娘子。”
沈素娘接过粥碗,低头舀了一勺送进嘴里。
吃了一半温热的米粥,让她也有了点气力。
过了片刻,她像是想起什么,抬头看向京之春:“娘子,如今您是我的主家,我往后……便唤您主母,您看可好?”
这是大户人家才有的规矩,卖进府里的下人,当家作主的男人称“家主”,正妻称“主母”。
京之春摆了摆手,笑道:“不用那么讲究。
我这就是一户农家,还是个寡妇,不是高门也不是大院,没什么家主主母的规矩。
你往后喊我娘子就成。”
说完,京之春总觉得让同为女人的夫子,喊娘子两字还挺奇怪的。
到底哪里怪,她也说不上来。
“那什么,你喊我为大娘子就好。”
“好的,大娘子。”
“嗯嗯,快吃,吃完好好歇着。
还有,我看你这身子骨亏空的厉害,那就等把身子养好后,再教我家几个娃娃识字。”
“谢大娘子体恤。不过我这身子其实并无大碍,不需要休养很久,明日就能教小姐读书识字。”
“那行,那就明日再说。对了,我再给你盛一碗粥。”
“谢谢大娘子。”
“不客气。”
等沈素娘把碗里的粥喝干净,京之春又去厨房接连给她添了四五回粥,直到沈素娘实在胃里不空,才放下碗。
热粥下肚,困意也跟着涌了上来,沈素娘眼皮沉得睁不开,京之春便让她安心睡下,自己端着空碗出了客房,轻轻掩上门。
走进灶房,收拾完碗筷,京之春回了自己屋,从空间里翻出两套她自己洗的干干净净的旧衣裳和一套里衣。
她瞧见沈素娘身上那件衣裳破得不成样子,就想着先拿两套旧衣给她换洗着穿。
她看沈素娘和她身高差不多,胖瘦也差不多,应该是合身的。
把衣服叠好放在床上,打算等沈素娘醒了就给她。
至于沈素娘的鞋子,只能等问清楚尺寸再去城里买。
京之春又去了仓库房。
她家一共八间房,灶房一间,四间主卧,一间客房,剩下的两间,一间堆着杂物,另一间原本是她给娃娃们预备的学堂。
里头放着一些桌子和板凳。
按先前的打算,队伍里九个娃娃一人一套小书桌和板凳。
但如今巴图和铁蛋去习武,苏衡要去私塾,不跟着学医术,便多出来三个书桌三三张板凳。
京之春把那三张书桌拼在一起,搬到屋子最前头,给女夫子当讲台用。
剩下的两张板凳搬回库房放好。
她又打了一盆水,拿了抹布,开始打扫教室。
正擦着桌子,院门响了。
苏衡抱着小冬,小满跟在后面,两个娃娃说说笑笑地进了门。
一瞧见京之春在打扫屋子,小满眼睛一亮,哒哒哒跑过来:“娘,你打扫这间屋子做啥?难道是女夫子找着了?”
京之春笑道:“找着了,夫子正在客房睡着呢,你们小声些,别吵醒她。
对了,等我把这屋子收拾干净,明日夫子就开始教你们读书识字。”
“这么快就找到了!”小满捂着嘴小声道:“太好了!那我也帮娘一起打扫!”
“我也来帮姨母。”苏衡抱着小冬也走进了教室。
京之春摆摆手:“不用不用,我看快到中午了,阿苏你去做饭,小满你看着弟弟就成。”
“好。”
苏衡应了一声,把小冬递给小满,转身进了厨房,开始洗菜淘米。
自从姨母采药回来之后,夜里常给他们开小灶。
做的饭菜也是他从前见都没见过的菜式,他也一直在旁边打下手,日子久了,自己自然也学会不少菜式。
如今他的厨艺越来越像样,有好几次姨母都夸他做饭好吃,把他高兴得恨不得天天泡在灶房里做饭。
只可惜,他就要去私塾念书了,往后怕是没什么机会再给姨母和阿满、小冬做饭了。
不过,等他休沐时,就又有时间了,那他再给姨母做饭。
苏衡利落地洗了颗白菜,打算做姨母教他的醋熘白菜,再炒一盘子腊肉炒梅干菜。
小冬的饭就单独做个水蒸蛋,用奶粉泡些馒头。
小满也没闲着,她抱着小冬坐在灶台帮忙负责烧火。
京之春这边把教室打扫干净,又回了自己屋,从系统里买了三大沓纸。
这纸她专门挑的跟大周朝市面上卖的差不多一种。
又买了十支做工扎实的毛笔、十方砚台和十条墨条,给队伍里所有娃娃们每人一套,夫子一套。
把东西归拢在一个背篓里,打算明日分给几个孩子,就说是她今日从城里买回来的。
中午吃完饭,京之春去了杨家,把女夫子的事跟杨家人说了。
杨家人又惊又喜,没想到真让他们碰上了女夫子。
“之之姑娘,我还没见过女夫子长啥样呢,这会儿能不能过去看看?”杨老太太笑着问。
京之春摇头:“夫子身子还虚着,这会儿正睡着呢。
不过,明日她正式教孩子们识字,你们再过来看也不迟。
哦,对了,让大丫、二丫明日早点去我家。”
“哎,好好好!那就明日再过去!”杨老太太连连点头,又想起一桩事来,“对了,这识字怕是要笔墨纸砚吧?
这日头我看还早着,就让我家老头子这会去城里买。”
“不用买了,这些我都买好了。”
“那花了多少银子?我家大丫二丫那份该出的,得补给你。”杨大旺问。
“不多,也就十两银子,再加上买夫子的九十五两,一共一百零五两。
咱公中还剩一百五十两,都算公中的,你们不用补我。”
杨大旺点头:“这么说公公还剩三十五两,那剩下这些银子都放你那儿,往后娃娃们还有啥花销,你看着安排就成。
要是公中的银子花完了,不够我们再补。”
“可以。”
“我这就去取银子。”
杨老太太应了一声,转身进了里屋,没一会儿便拿着一个布袋子出来,递给京之春。
京之春打开看了看,里头整整齐齐码着白花花的银锭子,数了数,正好一百五十两。
她合上袋子,跟杨家人道了别,转身回了家。
到家后,她把银子收进空间,又把苏衡叫到跟前,叮嘱道:“阿苏,今晚好好洗洗身子,再把新买的衣裳换上。
明日一早,我就带你去私塾见夫子,看看人家收不收你?”
苏衡没有想到姨母这么快就打听好了私塾。
且他也明白,私塾收学生时,也不是什么人送去,人家就要的,很多都得考校和看眼缘。
他问:“姨母,是在城里吗?”
“不在城里,是在隔壁村,狗拴子也在那里读书。
如果夫子肯收你,那往后你和狗拴子就是同窗。”
苏衡倒是之前听麦穗说过狗拴子去私塾读书的事情,也知道狗拴子去的私塾离家不远。
这样的话,他每日下学后就能回家住,那晚上也能继续给姨母做饭。
苏衡高兴的点头,心里也是又紧张又期待:“嗯,都听姨母的。”
太阳落山时,沈素娘终于醒了。
京之春又去厨房熬了粥,盛了一碗粥端上,又带上那两套衣裳,转身进了客房。
推开门,沈素娘正半靠在床头,看房梁发呆。
见京之春进来,她忙起身下床,拢了拢衣襟,端端正正地朝京之春行了一礼,:“大娘子,您来了。”
京之春忙把粥碗和衣服放在床上,虚扶了她一把:“快别多礼了,你身子还没好利索呢,先坐下把粥喝了。”
“谢谢大娘子。”
“不客气,快吃饭。”
“好。”
沈素娘端起床上的碗,一勺一勺舀着吃起来。
京之春观察了一下,发现沈素娘现在的气色瞧着比早上好了许多,人也精神了几分。
她指着床上的衣服道:“这是给你准备的两套换洗的衣裳,晚上等你洗过身子,就换上。”
沈素娘看着那两套麻布衣服,微微躬身:“好,谢谢大娘子。”
等沈素娘吃完饭,天彻底黑下来。
京之春把碗端回灶房,又把家里所有不属于这个朝代的东西一股脑儿全收进了空间里。
苏衡这边洗身子时,烧好了洗澡水,剩下的正好留着给沈素娘洗澡。
第二日一早,京之春天不亮就起来。
她把小满和小冬安顿好,又给沈素娘备好了早上的粥,叮嘱她在家歇着、不必急着忙活,这才带着苏衡出了门。
两人走到村口,远远就看见狗拴子和麦穗已经等在那儿了。
两个娃娃一看到京之春和苏衡,哒哒哒地跑了过来。
等跑到跟前,一看见苏衡,两个娃都愣住了,着实惊艳了一把。
原先他们也晓得苏衡长得好,气质也和村里的娃不一样,可那时候大家都穿着短打,粗布麻衣一裹,差距倒也不那么显眼。
如今苏衡换了一身崭新的青色长衫,颜色清爽,衬得他整个人都拔高了一截似的。
也让他本就生得白净的皮肤,越发白净,五官也越发清秀文气,气度也更沉稳,就像是哪个大户人家走出来的小公子。
麦穗盯着苏衡,眼睛里直冒星星:“哇!阿苏,你也太好看了吧!
我都快认不出你了!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城里哪个府上的少爷呢!”
狗拴子也围着苏衡转了两圈,羡慕的道:“阿苏……你这身衣裳一穿,我都不敢跟你一块儿走了。”
京之春先前只顾着赶路,倒也没仔细打量苏衡。
听麦穗和狗拴子这么一夸,她才认认真真地看了苏衡一眼。
确实,今日的苏衡格外好看。
但这娃长得好看,无论什么时候,也把腰背挺得笔直,身上总带着一股子不合年纪的沉静和清冷,扔在人堆里,一眼就能瞧见他。
就算穿着粗布短打、剃着寸头,那股子气质也掩不住。
如今换了身青衫,只是把那底子衬得更亮了几分。
京之春在心里暗暗感慨,这娃现在才八岁就这般出挑,等再长几年,骨相彻底长开后,怕是更要惊艳得叫人挪不开眼。
这要是往后真考上状元,骑马游街那一日,怕是要被满城的荷包砸得抬不起头来。
大周状元游街,相当于当朝最高规格的帅哥走红毯,抛荷包是表达仰慕的方式。
未出阁的女儿们就会把手里的荷包、手帕、香囊往下扔,表示:“这位郎君我看上了”。
而且,还有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男子,也会扔,街边看热闹的妇人也扔,纯粹是图个喜庆吉利。
反正越俊的状元,会被扔得越多。
至于状元郎接不接的,得看状元郎自己。
苏衡被夸得脸一热,故作镇定地岔开话题:“那什么……咱快去私塾吧,不然该迟到了。”
其实他也清楚长得很好看。
但爷爷在世时就常叮嘱他,人不可自傲,相貌也是。
麦穗和狗拴子对了个眼神,都瞧出苏衡这是害羞了,捂嘴笑了笑,也没再打趣他。
“走走走,我带你过去!”狗拴子一把拉住苏衡的袖子,迈开步子就往隔壁村的方向走,“你长得这般好看,夫子肯定收。”
麦穗追上,也跟着点头:“对,夫子肯定收你的。”
京之春跟在三个娃娃身后,一边赶路,一边认路,免得往后有机会去接苏衡下学,迷了路。
二里路不远,没走多久就到了。
狗拴子伸手指着前方一处:“看,那就是私塾。”
京之春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五六十步开外有一座青砖黛瓦的房子,瞧着倒是古朴端正,可那形制怎么看都透着一股祠堂的味道。
“这怎么看着像祠堂?”
“婶子真聪明!”狗拴子嘿嘿一笑,“那确实是夫子家的祠堂,不过私塾不在那儿,而是在旁边那座小房子里。”
京之春顺着他的手指看去,果然在祠堂旁边还有一座白墙瓦房,门前围着半人高的篱笆院子。
“原来如此。”京之春点了点头,“那现在进去?”
“嗯,现在进去!”
几人到了篱笆院子,狗拴子正要上前叩门,门却从里头被人开了。
随即,就有一个年轻少年走了出来。
少年身量高挑,眉眼精致,皮肤白皙,半束着头发,身着一件白色长袍,衬得他有种不染尘俗的干净。
看着养眼极了。
京之春微微一惊。
这是她来这个世界后,见到的第二个长相如此出挑的男人。
第一个是柳明轩,虽说那货是个垃圾,可那张脸确实不差。
但眼前的这位,比柳明轩那可是好看多了。
狗拴子一看到人,立刻站直了身子,恭恭敬敬地弯腰行礼:“夫子好。”
麦穗也跟着规规矩矩地行礼:“夫子好。”
苏衡也立马弯腰行礼:“夫子好。”
京之春没有想到眼前的少年居然就是夫子。
她原以为能开私塾教书的,怎么也得是个三四十岁的中年人,又或者老者,没想到竟这般年轻。
压下心里的惊讶,她连忙也跟着欠了欠身,恭恭敬敬地道:“夫子好。听闻夫子这里收学生,我便带了家中孩子来,想请夫子看看他合不合格。”
说着,她侧身把苏衡让到前面:“这孩子读过些书,底子还算扎实,就是不知合不合夫子的眼缘。”
郁承礼望向苏衡和京之春二人,目光在苏衡脸上停了一瞬,随即,眉头几不可见地轻轻一蹙。
眼前这孩子的眉眼……像一位故人。
压下心底那一丝异样的波动,他问:“你叫什么名字?”
苏衡端端正正地拱手作答:“学生姓王,名阿苏。”
郁承礼听到“王”字时,心里莫名有一丝失望,只淡淡点了点头:“进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