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家人已经进入天墟山的事情，陈舟与丘慎自然无从知晓。
此时的隐秘宝土内，血雨刚刚落尽。
几条断裂沟渠横在黑色土地上，暗红血水四处蔓延。原本整齐的药圃倒了大片，残留的禁制时明时暗，不断发出细碎声响。
陈舟没有急着采药，而是提着照夜灯，在玄陵少君消失的地方来回照了数遍。
灯光落下，青色羽衣中果然又冒出几缕头发丝般的黑气，才一接触清辉便开始扭曲，隐约发出尖锐哭声。
「还没死乾净？」
丘慎倏地飞近，刀尖对准那件衣服。
「我就知道这些鬼东西没那麽简单！」
几道刀光接连落下，青色羽衣顿时四分五裂，里面却没有阴魂逃出，只有那些细微黑气被彻底斩散。
陈舟又等了一会儿，确定照夜灯没有其他反应，这才稍稍放下心来。
玄陵少君临死前提及幽都鬼庭的报复，未必全是虚言。
此人既然是一方大势力精心培养出来的候选人，身上多半有些感应生死的东西。如今他们人都已经杀了，再想这些也是无用，只能尽可能将首尾料理乾净。
陈舟以大明照彻真火将两人残留的血肉、衣物尽数焚烧，又以五色神光将火中升起的阴气反覆刷过。
最後只剩下十余块黑印碎片，静静躺在灰烬里。
为了一些可能存在的後手，两人都对此敬而远之，没有丝毫触碰的想法。
随後陈舟又仔细检查一遍四周，确认没有阴魂藏在沟渠与药田下面，这才将目光投向宝土中央。
即便是经过一番大战，客彼岸花依旧安静地生长在那里。
大战中的血水大多流向此处，原本莹白如玉的花茎上多了数道赤色纹路，一直蔓延进花心。那些尚未完全舒展的细长花瓣，也在缓慢开合，每一次摇动，都会散出一圈肉眼可见的暗红霞光。
浓郁药香便伴随着这些霞光，扑面而来。
丘慎更是看得挪不开眼睛，凑到近前，恨不得将整朵花都包进眼中。
「先前那小鬼说此花能助他争夺阎罗之位，看来还真不是吹嘘。」
丘慎嘀咕一句，又开始催促：
「陈兄弟，还看什麽？赶紧摘下来，免得夜长梦多！」
陈舟自然也有此意。
旋即便是伸手探向花茎，尚未真正触及，彼岸花外忽然浮现出一圈细密血纹。
四周所有沟渠同时震动，数不清的低语声钻进识海，彷佛有许多人正在耳边哭喊，想将他拖入一片不见底的黑暗。
见得此状，陈舟很快收手。
照夜灯光辉随之垂落，将那些低语压了下去。
「还有禁制？」
丘慎探头探脑，语气急促。
「而且不止一道。」
陈舟蹲下身，借灯光向花根附近看去。
莹白根须并非只扎在土中，而是与四周血渠中的细小符文纠缠在一起。每一根根须附近都浮着数十枚暗红文字，彼此勾连，几乎将丈许方圆的土地连成了一个整体。
若是强行拔取，花未必会死，但根须多半保不住。
陈舟想了想，取出那片从黑袍鬼修身上得到的残破契书。
契书才一靠近，地面上的暗红文字便同时亮了起来。
可惜也仅止於此，它能开启宝土入口，却不能让这里的禁制直接听命。
「这破东西也没什麽用。」
「倒也未必。」
陈舟顺着那些亮起的文字看了一遍，很快发现，契书靠近以後，隐藏在土下的符文全都显出了痕迹。
不能直接解禁，至少能够看清从哪里下手。
他以照夜灯定住花根附近的阴冷气机，五色神光则化作一片薄薄光幕，沿着丈许之外向地下切入。
地面微微震颤，一圈狭长裂缝很快围着彼岸花显现出来。
只是越往下，那些根须扎得越深。最末端的几道符文竟然延伸出十余丈，分别联接着远处的血色沟渠。
陈舟正要以剑气将其斩断，丘慎忽然叫了一声。
「别动！」
银白飞刀一头扎进土里，片刻後又自另一边钻了出来，带出满身泥浆。
他也顾不得嫌弃，只在彼岸花外绕了一圈，道：
「下面那些根都是虚的，真正吸取灵机的只有三根，全都连着血渠。其他东西斩了也没用，还容易伤到这一株仙葩。」
陈舟以灯光追着照去，果然在密密麻麻的根须中发现三条明显更为凝实的血线。
「丘兄好眼力。」
「那是自然。」
丘慎从泥土里飞出，整个刀身都透着一股自得。
「丘大爷若是早生个几千年，说不定也是炼器一道的祖师爷。这等小禁制，还能难得住我？」
陈舟点了点头，将照夜灯往旁边移了一些。
「既然如此，剩下两根交给你。」
丘慎刀身上的笑容顿时一僵。
「我刚从土里出来。」
「所以熟门熟路。」
陈舟没有再理会他的抱怨，将剑气没入最近那条血渠。
剑光藏在暗红水色中，顺着符文一路向前。待到接近花根时，方才骤然显露锋芒。
与此同时，丘慎也骂骂咧咧地钻入另一边。
三道血色根须几乎同时断开。
彼岸花剧烈摇晃，满地符文跟着明灭起来。无数凄厉声音自血渠深处涌出，四周天光都在这一瞬变得暗淡许多。
陈舟早有准备，照夜灯上清辉大盛，将整株仙葩笼罩在内。
花瓣轻颤几下，终究没有凋落。
「起！」
五色神光自地底托举而上。
轰隆一声，彼岸花连同丈许方圆、数尺厚的血色药土一并脱离地面。
土层之下，诸多被切断的虚幻根须如同细蛇般扭曲，却无法挣脱灯光，只能一点点消散。
陈舟看得眼角微跳，好在自家听了丘慎的提醒，没有直接朝着根部乱斩。
不然这株大药，未必会如此简单地得手。
他取出身上最大的一只储物袋，将里面几件暂时无用的杂物移到别处，又以五色神光裹住药土，小心收入其中。
直到袋口重新合拢，浓郁药香才渐渐散去。
丘慎悬在旁边，视线已经落到了其他药圃上。
「这边还有这麽多！」
没有了彼岸花吸引注意，再看四周，一株株大药同样惹眼。
苍白小树上挂着十余枚金色果实，每一枚都有拳头大小，表皮霞光流动。那株紫色肉芝则随着灵雾微微起伏，顶部隐约显化出一张模糊人脸。
更远处还有数十株银色奇草，根部浸在血色水泽中，叶片一碰便发出玉石般的清鸣。
丘慎绕着飞了半圈，只觉得哪一株都不能放过。
「全挖了！」
陈舟也有些意动。
可等到走近，才发现每座药圃外都有独立禁制。方才斗法打碎了其中几处，却还有大半储存完好。
若要逐一破解，不知要耽误多少时间。
陈舟抬头看了眼暗红天光。
他们杀死玄陵少君已有一会儿，幽都鬼庭的人随时可能寻来。
留在此地每多一刻，便多一分危险。
「先取禁制破开的。」
「其他那些呢？」
「挑药土特殊的地方挖。」
丘慎听见这句话，刀身上的眼睛重新亮起。
两人当即分头动手。
那株苍白小树外的光幕已经被斗法余波撕开大半，丘慎在裂口上连续斩了十余刀，终於将剩余禁制彻底破去。
陈舟则催动五色神光，将整株小树连同根下泛着金光的土壤一起托起，收入另一只储物袋。
紫色肉芝附近的禁制稍微完整一些。
两人合力试了几次，也只在上面留下浅浅裂痕。
「算了。」
陈舟果断转身。
丘慎却依依不舍地看了几眼。
「再来几刀，说不定就破了。」
「时间上恐怕有些来不及了，还是先取那些容易的。」
陈舟说话间，已经走到那片血色水泽旁。
这里的禁制被玄陵少君引动血河时自行冲开，数十株银草倒伏大半，根须却依旧完整。
他以剑气沿着水泽边缘切过，直接掘起一大片银光闪烁的泥土。
丘慎见状，也顾不得肉芝了，立即飞过来帮忙。
前後不到半个时辰，宝土内便多出七八座大小不一的深坑。
除了彼岸花、苍白小树与银色奇草，两人又挖走一株叶片形似铜钱的青藤，以及两丛生在黑石缝隙中的赤红花朵。
至於沿途遇见的几种特殊药土，也都各自取了不少。
宝土太小，经不起他们这般折腾。
放眼望去，东边几片药圃被斗法余波冲得七零八落，中央又少了一大块血色土地，另外几处则让两人连药带土挖出深坑。
剩余大药虽然还有不少，整座药园却已经完全没了先前的齐整模样。
丘慎仍然不愿离开，他停在那株紫色肉芝前，一个劲地打量外面光幕。
「陈兄弟，我不甘心。」
陈舟将最後一捧泛着微光的黑土收入储物袋，懒得搭理他。
经过一段时间的流逝，这里的血腥气正变得越来越重。
并非又有阴魂出现，而是之前药香散去後，先前留下的痕迹开始凸显。
只要有所谓幽都鬼庭的鬼修赶到附近，很难不发现异样。
「走了。」
丘慎还想再尝试一下，忽就看到陈舟已经迈步离开，最终只好无奈放弃。
两人穿过入口禁制，重新回到长满枯藤的山坡下。
陈舟以残破契书引动黑色涟漪，待入口彻底合拢以後，又搬来几块山石挡住石缝，这才循着古道继续向前。
丘慎飞在身侧，问道：
「咱们是去找那些持有地契的势力？」
按照古镇老道人所说，只要付出一些资粮，便能从这些势力手中换取离开的名额。
以两人眼下的身家，自然拿得出这笔东西。
陈舟闻言果断拒绝，这无异於自投罗网。
他们才杀了幽都鬼庭的少君，身上又带着整株彼岸花和多种大药，此时去寻那些掌握出入口的势力，自是平添一分风险。
到时候身家性命在别人手中拿捏，想不就范也难。
丘慎转念一想，便明白其中危险。
「花钱买路容易，但想要找一个不黑吃黑的那可就难了。」
「没错。」
「那……」
陈舟抬头望向古道尽头。
前方山势更加高耸，云海间隐约可见黑白二色的光芒一闪而过，转眼又消失在重重山影背後。
他第一次闯入两仪倒景风，是被两个不知名的强者逼得无路可走，只能拼死一搏。
那场经历绝称不上轻松，丘慎刀身上的五官都险些被罡风磨去，自己也数次差点神魂离体。
可至少两人已经活着走过一次，相比把身家与性命一起送到陌生势力面前，他更愿意再赌一回自己熟悉的凶险。
「进山。」
陈舟收敛气机，踏上通往深处的石阶。
「寻一处风暴出没之地，等风来。」
丘慎看了看前方黑沉沉的群山，刀身轻轻一抖。
药土里的收获他说什麽也不肯吐出去，既然如此，也就只有一条路可以走。
「也好。」
银白刀光倏然加速，追上陈舟。
两道身影很快消失在云雾深处。
……
两日後。
枯藤覆盖的山坡前，十余名姜氏修士分散站立，各自将法力灌入埋在四周的阵旗。
那名面容坚毅的中年修士立在最前方，手中残破契书已经亮得近乎透明。
他们循着古道来到此处以後，足足用了两日工夫，才在山壁下找到那道被乱石遮住的缝隙。
「就是这里。」
中年修士沉声开口，将残破契书祭到半空。
姜景岳与姜明绣同时上前，各自催动一面阵旗。
十余道灵光随之汇聚，顺着契书文字轰向山壁。
黑色涟漪剧烈震荡。
僵持片刻後，山壁间终於传来一声裂响，一道仅容一人透过的缝隙缓缓显现。
浓郁灵机从中冲出，其中混杂着药香与挥之不去的血腥气。
姜氏众人精神一振，接连穿过禁制。
可等看清里面的情形，所有人都停下了脚步。
血渠断裂，灵土翻覆，东侧大片药圃被毁得七零八落。
宝土中央只剩一个丈许大小的深坑，另外几处也像被人硬生生剜去，坑壁上还残留着新鲜剑痕。
尚且完好的大药依旧霞光灿烂。
可任谁都能看出，这里不久前才经历过一场大战，又被人连药带土挖走了最珍贵的几处。
姜景岳看着满地狼藉，脸上的喜色一点点凝固。
而恰在此时，鬼庭当中察觉玄陵少君死讯後飞速前来的强者也同样抵达。
两者，不期而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