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出了那方秘土，陈舟已经同丘慎沿着古路走出很远。
越往天墟山深处，四周的云气越是稀薄，山势反倒变得高大起来。一座座黑色山峰拔地而起，顶端没入无边夜色，连照夜灯的清辉都无法照见尽头。
陈舟起初还不觉得如何。
可又登过数百层石阶後，一股无形压力忽然落在身上。
他脚步微微一沉，脚下石阶顿时裂开数道缝隙。
「陈兄弟，你有没有觉得这山越来越重了？」
丘慎飞在前方，刀身也比先前低了许多，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大手不断往下按压。
陈舟抬头望去，只见前方山路彷佛看不到尽头，远处那些高峰沉默地立在夜色里，只是看上一眼，便让人有种自身极为藐小的错觉。
而压在他们身上的也不只是山岳之重，更像是这座存在不知多少岁月的古老仙山，正在以自身气机排斥一切外来生灵。
陈舟运转法力，五脏中才刚有所壮大的五气随之流转。
然而五色光华才透出体外数寸，便被那股压力生生压了回来，连同浑身法力一起沉进脏腑。
他闷哼一声，胸口顿时传来细密痛意。
照这样走下去，他们恐怕深入不了多久，便要被这种压力彻底打倒。
「先停一停。」
两人在附近寻了一圈，最终在一株古树的虬结根须下找到一处石穴。
石穴不过丈许大小，外面垂着大片灰白藤蔓。那些藤蔓每隔片刻便会轻轻收缩，如同某种活物的血管。
好在照夜灯照过去後，并未显出什麽异常。
陈舟挥袖扫净里面的碎石，布下一层遮掩气机的禁制，这才将几个储物袋取了出来。
丘慎盯着其中最大的那只储物袋看了许久，忽然道：
「陈兄弟，咱们把东西分了吧。」
「怎麽分？」
「那株苍白灵树、银草、青藤，还有挖出来的几种药土，全都归你。」
丘慎停顿一下，目光看向最大的储物袋。
「这株彼岸花，归我。」
陈舟笑盈盈地看他一眼，却并不意外。
彼岸花乃是玄陵少君都极为看重的大药，论及珍稀程度，远不是其他几株灵药能够相比。
只是此花死气太重，又受活人血液浇灌多年，对寻常修士而言未必算得上什麽好东西。
反倒是那株苍白灵树结出的金色果实，气机纯净，更适合他眼下炼化五气。
「你想用它做什麽？」
「渡劫。」
丘慎难得没有嬉笑，十分认真地解释。
「像我这样的器修越往後走，器身越强，灵性也越容易被本身的材质和道纹淹没。到时候忘了师承，忘了旧事，甚至忘了自家是谁，只剩下一点依本能行事的灵光，便算是落进了迷失之劫。」
「我师傅说过，这一关很难借外物。」
说到这里，他刀身上的眼睛又亮了起来。
「可彼岸花不同，它紮根在死地里，汲取的也是死气，偏偏开出的花中含着一线新生。」
「活人用它，阴阳相冲，反倒容易坏了自家根基。而对於我这样的器修来说，它却是真正的天地奇珍。」
陈舟顿时就明白了，眼下的丘慎虽然还远远未到渡劫的时候。
可若能先借彼岸花将那点新生之机炼进器身，往後便可多出几分找回自我的把握。
这远比单纯其他一些宝药要重要得多。
「可以。」
陈舟没有多作犹豫，将彼岸花与周围那片血色药土一并放了出来。
血色药土方一落地，彼岸花那三截断根便缓缓蠕动，向着石穴周围的缝隙探去，似乎想要重新紮进山体。
丘慎绕着它飞了两圈，道：
「药土也给我？」
「你想多了。」
陈舟以五色神光托住下面的血土，只将彼岸花送到他面前。
「花归你，土归我。」
「陈兄弟，你果然一点亏也不肯吃。」
丘慎嘴上抱怨，动作却半点不慢。
银白刀光绕着仙葩飞速旋转，一片片细长花瓣被无形力量挤压在一起，转眼便有粘稠汁液从中流淌出来。
那些汁液鲜红到了近乎妖异的地步，落下时还裹着一缕缕霞光，像是将整片晚霞熬化以後盛在了花中。
丘慎将刀身横在下面，任由汁液一点点涂满自身。
嗤！
第一滴花汁落下，银白刀身上立刻冒出大片黑烟。
「良药苦口，好的很那……」
他咬着牙，将整朵彼岸花继续切割。
花瓣、花茎乃至根须中的汁液全都被榨了出来，一层层覆盖在刀身上。原本银白的飞刀随之变得通红，像是刚刚从火炉里取出的铁胚。
只是它周围没有半点灼热，反倒阴冷得让石穴四壁凝出一层白霜。
刀身上的眼鼻口也在不断扭曲，时而浮现，时而沉入血色深处。
到最後，连丘慎的声音都彻底消失。
陈舟看了片刻，确定他的灵性并未熄灭，这才将注意力收回。
丘慎有自己的修行，他同样不能闲着。
陈舟从苍白灵树上摘下一颗金色果实。
果实不过鸡卵大小，表面没有半点纹路，入手却极为沉重，彷佛托着一块真正的金石。
他没有直接吞下，而是先以剑气削去薄薄一片。
果肉同样金黄，清冽香气随之散开，五脏中沉寂的五气竟同时生出感应。
陈舟略作思索，将那片果肉送入口中。
果肉入口即化，片刻後就有一股磅礴药力轰然散开，彷佛有一条熔化的金河从喉间灌下，转眼冲入四肢百骸。
陈舟脸色微变，仅仅薄薄一片果肉，药力便比他预想中强出数倍。
他立即运转法门，试图将多余药力散入体外。
可石穴之外，那股属於天墟山的无形压力无处不在。药力才刚透出毛孔，便又被硬生生挤了回来，全部压向五脏。
一时间，五脏像是同时被投入熔炉。
心火最先炽盛，紧接着肺金铮鸣，肾水沸腾，肝木疯长，最後连居中的脾土都震荡起来。
五气原本首尾相衔，此刻却被那股狂暴药力冲得忽聚忽散。
一旦周流彻底断开，五脏都要受到重创。
陈舟额头青筋浮现，嘴角也溢位一缕鲜血。
然而他没有立即将药力逼出，此刻这天墟山的压迫固然凶险，却也将每一丝药力都牢牢压在体内。
如果能借着外部压力不断修行，所得只怕远胜寻常时候。
「倒也算是一场机缘。」
陈舟心念一定，太素元光随之从紫府流出。
无色清光笼罩五脏，将几乎崩开的五道气机重新托住。
外有仙山镇压，内有药力奔涌。
他索性将自身当作一座丹炉，借两股力量彼此冲撞之势，一遍遍推动五气周流。
每转过一周，狂暴药力便会少上一分，胸中五气则凝实一分。
不知过去多久，陈舟终於睁开眼睛。
方才服下的那一小片果肉已经炼化乾净，修为大有长进。
陈舟擦去嘴角血迹，看了眼手中剩下的大半颗金色果实，正要一鼓作气继续修持。
对面忽然传来一阵轻响，通红飞刀从地上缓缓升起。
丘慎器身上已经看不见半点银白，通体赤红如血，刀锋外还环绕着一层若有若无的霞光。
他身上的眼鼻口则变得比先前清晰许多，尤其那双眼睛，开合间竟多了几分活物才有的神采。
陈舟以灯光照过，发现那些赤色并非只浮在表面，而是已经渗进器身深处，连丘慎最根本的那点灵性都被包裹其中，壮大了许多。
「如何？」
陈舟不由好奇问道。
丘慎在石穴中飞过一圈，刀光所过之处，四壁白霜自行向外退散。
「从来没有这样好过。」
他话语中满是得意，沾沾自喜。
「现在就是师傅站在这里，也得夸我一声器宇轩昂。」
「先出去看看再说。」
两人撤去禁制，重新踏上古路。
才走出不远，山崖旁便有几道披着古旧衣袍的虚影飘来。
那些东西原本直奔陈舟而来，可看见丘慎以後，却像是发现了什麽极为可怕的存在，身形齐齐僵住。
下一刻，它们竟转身没入云海，眨眼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更远处，一头背着腐烂药篓的高大怪物也停下脚步，隔着山涧看了许久，最终缓缓退入石壁。
丘慎在半空晃了几下。
「看见没有？什麽叫威风霸道，就连这地界里的诡异生物见我也要退避三舍！」
陈舟点头道：
「确实好用，往後赶路便由丘兄走在前面。」
「……」
丘慎顿时觉得这话听着有些不对。
还不等他开口，来路方向忽然亮起大片黑光。
紧接着，又有十余道金色光柱冲天而起。
轰隆隆！
沉闷声响隔着重重山岭传来，震得云海不断翻滚，像是有两方人正在远处激烈斗法。
陈舟回头看了一眼。
那个方向，正是他们先前离开的宝土。
「走快些。」
两人不再停留，沿着古路迅速远去。
……
天墟山中不见日月，时间也像是失去了意义。
转眼便过去三个多月。
这段时日里，陈舟与丘慎一边避开山中游荡的诡异生灵，一边寻找风暴留下的痕迹。
陈舟每隔十余日便服下一小片金色果肉，借仙山压力打磨五气。过程依旧凶险，却再没有像第一次那般险些冲断周流。
丘慎也在不断炼化器身中的彼岸花药力。
那柄血色飞刀渐渐没了最初的阴冷，反倒多出一种蓬勃灵性。山中鬼影只要远远看见，往往便会自行避开。
至於身後的斗法波动，则始终没有彻底消失。
有时是大片阴云席卷山岭，有时又是金色星辉照亮夜色，中间还夹杂着几种从未见过的奇异光华。
双方似乎一路打进了山中，又像是另有其他存在被惊动，局面早已不是最初那般简单。
陈舟不想知道他们究竟是谁，只要别追上自己便好。
直到这一日，前方山谷中的碎石忽然悬浮起来。
地面上的铁砂则如流水般向天穹倒卷，附近草木明明没有风吹，却齐齐向着两个截然相反的方向弯折。
黑白二色光芒从群山深处升起，将半边天穹分作两色。
丘慎倏地停在半空。
「两仪倒景风。」
等了数月，他们终於等到了。
陈舟没有半点留恋，立即沿着铁砂流动的方向赶去。
黑白罡风连天接地，元磁神光在其中交错，附近山石不断拔地而起，又在高处被撕成齑粉。
风暴中央，一口深不见底的巨大漩涡正在缓缓成形。
而在漩涡之外，竟然还有人在斗法。
一条阴气长河横过山谷，无数黑色灯火飘在河面，每一盏灯中都挤着一张模糊面孔。
另一边，十余面阵旗结成金色天幕，将阴气长河挡在外面。
陈舟神情动容，一眼便看见了阵後的姜景岳与姜明绣。
二人衣衫破碎，神色疲惫，比先前在岛上见面时狼狈了不知多少。
在他们身前，则是未曾见过的姜家修士。
「阁下难道真要同我姜家不死不休？」
阴气长河中传来冰冷声音。
「哼！交出宝药，任由本座搜魂，或有一条生路。」
姜氏中年修士早就忍无可忍，彻底爆发实力，赫然是一位金丹真人！
「欺人太甚！」
十余面阵旗同时震动，金色天幕骤然化作一柄巨剑，迎着阴河当中劈落。
轰！
无数黑灯接连炸碎，里面的鬼脸却蜂拥而出，扑向姜氏众人。
与此同时，附近还有五六道来历不明的身影在趁乱交手。
更远处，两尊没有五官的石人从山壁中走出，根本不分姜氏还是鬼庭，抬手便向所有靠近风暴的人砸落。
大片山岭都在诸般神通下剧烈摇晃。
陈舟看得眼角轻跳。
他只想借一场风离开，竟然也能撞上这麽多麻烦人物。
好在这些人的注意都在彼此身上，没有谁发现远处山石阴影中还藏着两人。
「陈兄弟，要不要和姜家搭夥？」
丘慎压低声音。
「要去你去，我和他们可不熟。」
陈舟收敛全身气机，又让丘慎藏进袖中。
虽然不知道後续发生了什麽，但现在显然是那个鬼庭中人将姜家认作了凶手，背了黑锅。
这种时候，不想着赶紧跑路，反倒凑到人家面前……
陈舟只能说丘慎的心真大。
一念闪过，他便是藉着一道席卷山岭的金光遮掩身形，贴地穿过两座崩塌的石峰，很快便接近风暴边缘。
身後怒喝、鬼哭与山崩声响成一片，乱战中，没有任何人注意到他。
陈舟最後看了一眼天墟山，随後一步踏入黑白罡风。
可怕的撕扯之力瞬间降临，天地间所有色彩都在这一刻消失，只剩黑白二色不断颠倒。
上下失序，元磁逆转。
陈舟分明在向前行走，身形却不断向後坠落，血液也像要从四肢倒灌进心脏。
好在这数月间胸中五气已经凝练许多，五色神光紧贴周身流转，总算没有像上次那般一触即散。
丘慎化作的红刀也从袖中飞出，刀身霞光亮起，死死咬住他的衣角。
「陈兄弟，你可要抓紧我，别失散了！」
这话音才落，一道粗大的元磁神光便从两人中间横扫而过。
五色神光轰然炸开，眼前一切彻底破碎。
陈舟只觉神魂被扯成无数细线，分别投入了不同方向。耳边又响起沉闷而悠长的声响，彷佛有一扇看不见的古老门户，正在风暴尽头不断开合。
时间也在此地失去了尺度。
像是只过去一瞬，又像是已经在黑白之间沉浮了数年。
忽然，一股庞大力量从身後涌来。
陈舟整个人被风暴狠狠抛了出去。
砰！
他接连撞断数根粗大树枝，最终落进一片柔软落叶中。
过了许久，陈舟才从地上撑起身体。
四周山高林密，数人合抱的古木遮住天光，藤蔓如蛟蛇般缠绕在树冠之间。
远处隐隐有大河奔流之声传来，水势浩荡，即便隔着群山依旧清晰可闻。
草木间灵雾流淌，偶尔还有不知名的飞鸟拖着霞光掠过天穹。
陈舟只凭感觉便能确定，这绝不是一片贫瘠地界。
他缓缓吐出一口浊气，下意识摸向肩侧。
唯见那里空空荡荡一片，衣袖中也没有半点动静。
陈舟神色一僵，立即起身看向四周。
「丘道友？！」
「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