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大城以後，陈舟便一直沿着天河逆流而上。
他没有急着驾御遁光赶路，而是在河边买了一艘小舟，又向本地船家打听了水路，这才独自出发。
直到真正行在天河上，陈舟才知道此间景象远比岸边所见还要瑰丽。
河面宽阔无边，许多地方根本看不到两岸，唯有大片银白水浪一直延伸到天际尽头。
水下星辉流淌，不时有晶莹砂砾被浪头卷出。偶尔遇上夜里，万千星光自河底升起，整条天河宛若倒悬在大地上的银河，连头顶真正的星辰都显得黯淡了几分。
河中岛屿更是各有不同。
有的草木成林，生长着许多外界难见的奇花；有的遍地都是暗红怪石，时时向外喷吐火光；还有一座岛屿通体晶莹，阳光照落後折射出千百道霞光，远远望去，像是一块漂浮在水面上的巨大宝玉。
不过陈舟也只是瞧瞧看看，并没有上前贸然探索，以免招惹来什麽不必要的麻烦。
白日里，他便顺水赶路。
虽是逆流，可他只需以水法推动，小舟依旧行得飞快，一日便能走出数百里。
等到天色暗下，他便寻一处安稳河湾或荒岛落脚，服食宝药，搬运胸中五气。
修为便也在日复一日中缓慢但坚定不移地长进。
就这般白日赶路，夜晚修行，沿天河走了五六日後，陈舟渐渐习惯了河上的生活。
这日夜晚，月光明媚。
陈舟盘坐在船头，一边分心控制小舟，一边翻看新买来的天悬州舆图。
前方水面忽然向下陷落。
起初只是丈许范围，转眼便扩大到数十丈，周围河水彷佛被什麽东西从下方吞走，形成一个缓缓旋转的巨大漏斗。
陈舟收起舆图，抬头望去。
轰！
河面陡然炸开。
一头庞然大物自水下跃起，带起的浪潮足有百丈之高。
那东西形似大鱼，体长却超过二十丈，周身披着深青色鳞甲，腹下生着两对粗大短足，脊背上则长满一排雪白骨刺。
最为古怪的是它头顶那张大嘴。
嘴巴几乎占据了半颗头颅，张开时黑沉沉一片，周围灵机连同河中星辉都被牵引过去，形成一个肉眼可见的巨大漩涡。
这怪鱼在吞吐天河灵机！
如此一幕，确实称得上凶威赫赫。
只是它跃出水面的位置不偏不倚，恰好就在陈舟的小舟前方。
怪鱼显然也没有料到这里会有人。
一人一鱼对视片刻。
陈舟正想着是否要避开，怪鱼那双灰白眼睛却先转了转。
下一瞬，它大嘴猛地一张。
原本只是吞吐四周灵机的漩涡骤然扩大，将陈舟连人带船一并笼罩进去。
船下河水倒卷而起。
陈舟刚买没几日的小舟连一息都没能撑住，当场碎成十余块，被漩涡卷进怪鱼口中。
「……」
陈舟站在半空，看着仅剩的一截船头消失在那张大嘴里，眼角轻轻跳了一下。
怪鱼吞掉木船，却没能将陈舟一起吞下，似乎也有些意外。
不过它很快便扭转身躯，尾部重重拍在水面。
轰然巨响中，大片水浪向上卷起，化作一面数十丈高的青色水墙，朝着陈舟当头砸落。
与此同时，它口中吸力再起。
前後两股力量一推一扯，便是寻常紫府修士猝不及防之下，也要被拽入那张巨口。
陈舟不再退让，胸中五气一转，五色神光紧贴周身亮起。
迎面落下的水墙才刚触及神光，便被从中刷开。万钧水浪向两侧分流，唯独陈舟所在之处空出一条笔直道路。
与此同时，五色光华化作无形锁链，死死将其束缚。
怪鱼疯狂挣扎，数十丈长的尾巴搅动天河，砸起一重重巨浪。
「人修，你敢……」
它居然还能口吐人言。
陈舟懒得听这妖物废话，一道澄澈元光在掌中显化，转眼化作三尺剑锋。
剑光自怪鱼头顶落下，先斩开深青鳞甲，继而穿过头颅，从下颌透出。
挣扎的庞大身躯骤然一僵，它那双灰白眼睛死死盯着陈舟，其中先是愤怒，随後便只剩下难以理解的茫然。
明明自家只是出来吞吐一次月华灵机罢了。
怎麽好死不死就撞上了这麽一个人？
怪鱼口中涌出大片鲜血，最後只来得及含混说出一句：
「哪里来的……凶人……」
话音落下，最後一点生机就此散去。
陈舟无言片刻。
究竟谁凶啊？
不过这麽一头大鱼送上门来，浪费了岂非不妙。
眼下它虽是死了，可周身气血依旧十分旺盛，血肉中也蕴含着浓郁灵机。
至於味道如何……
陈舟以元光切下一片，确认没有什麽异毒後，便在岛上生起火来。
大明照彻真火用来烤鱼，多少有些大材小用。
不过火候的确很好。
不多时，浓郁香气便在荒岛上散开。
鱼肉中蕴含的灵机十分充沛，肉质却不显粗糙，入口反倒细嫩鲜美。
陈舟吃下十余斤，竟还觉得意犹未尽，又切下一片放在火上慢慢炙烤。
若丘慎在此，看到这麽大一条鱼，多半又要念叨他先前吹嘘的那几种吃法。
可惜眼下只能自己享用。
等到吃饱喝足，陈舟将余下鱼肉、鳞甲与内丹分门别类收好，又从岛上砍来一株粗大灵木，随手削成一艘简陋木舟。
与先前那艘相比，模样着实算不得好看。
胜在不用花钱。
半个时辰後，木舟重新驶入天河。
陈舟继续逆流而上。
至於柳长庚，他并不如何担心。
天河剑宗乃九道上宗，门中英杰何其之多。
柳长庚能够以一介散修之身，在没有师长护持、没有世家铺路的情形下，独自渡过千里剑河，真正拜入其中，已足以说明其在剑道上的天资。
这等人物到了适合自己的地方，只会比当年更加出彩。
此後一路无事。
约莫半个月後，两岸渐渐变得繁华起来。
原本零散分布的渡口与村镇越来越多，偶尔还能见到一座座仙城坐落在灵山之间，飞舟往来，遁光如雨。
河面上的修士也逐渐增多，陈舟在沿途同人交谈，也对天河了解得更多。
天河自天外而来，冲刷青孚不知多少万里。
无尽岁月中，不知有多少星砂、古器、奇石与天外异物随河水落入此界。
天河剑宗虽立於上游，却从不将整条大河视作自家禁脔。
无论散修还是旁门，只要有本事、有胆量，尽可入河寻取机缘。
当然，能不能活着将东西带出来，那便要看各自造化了。
天河水族，只是其中最不起眼的一重危险。
毕竟不乏有传言说，天河剑宗当年选择在此立宗，不只是因为河中资源无数。
更重要的，随着此河而来的还有亿万域外妖魔，天河祖师不忍世间遭受妖魔侵蚀，便在地布下道场，永镇天河。
至於其中到底有几分真，那便仁者见仁智者见智了。
这一日午後，陈舟所乘木舟停在一片水势平缓的河湾中。
他立在船头，遥望前方。
那里的天河比沿途任何一处都要宽阔，河水中央，一片浩瀚岛屿横陈天地间。
与其说是一座岛，不如说是一方独立陆地。
数不清的仙峰矗立其上，有些拔地而起，直入云霄；有些却是山根朝天、峰顶向下，倒悬在天穹之中。
云海深处，万千剑光纵横交错。
好一派剑修气象！
只是那岛屿望着虽近，真正靠近後，却又发现它始终与自己隔着一层难以跨越的距离。
显然，天河山门与外界并不真正处於同一重天地。
非是门中弟子，纵然能看见那一派仙山剑景，也无法寻到真正进入其中的道路。
陈舟没有继续尝试，他自储物袋中取出传讯符，先後向柳长庚与沈惊霜送去讯息。
两道灵光没入虚空，很快消失不见。
然而等了许久，都没有得到回应。
陈舟微微皱眉，又取出属於苗九龄的那道传讯。
这一次倒是十分顺利。
不过半盏茶功夫，传讯符便亮起一层火光，苗九龄熟悉的声音从中传了出来。
「玄舟道兄？！」
那声音里先是惊讶，紧接着便多出几分压不住的喜意。
「你竟然来了天悬州！」
「我如今便在东岸青崖仙城，距离你所说之处不过八百余里。道兄只管沿河向南，见到三座青色灵峰并立，便是城池所在。」
「入城以後，寻炎炎丹坊，报我苗九龄的名字便好！」
传讯到了这里，又紧跟着补上一句：
「罢了，道兄还是先在原地等候，我现在便派人过去接你！」
陈舟听完，不由笑了起来。
炎炎丹坊，这位老朋友果然是个念旧的。
不过看他这番模样，显然是到了天悬州後，果真是混出了些名堂，日子远比当初守着炎炎洞时好过。
不过八百里路而已，自然没有让人专程来接的必要。
陈舟回讯一声，随即驾起遁光，离开木舟，径直向青崖仙城赶去。
以他如今修为，这点距离用不了太久。
没过多久，前方便出现了三座并立的青色灵峰。
山峰下半截坐落在红尘城池当中，街巷纵横，楼阁林立，来往行人摩肩接踵，十分热闹。
再往上，则有白色云雾环绕山腰。
隐约可见一座座洞府宫观建在云中，时有修士乘鹤来去，灵泉自峰顶垂落，又被阵法分作数十条溪流，穿过云雾，汇入下方城中。
一半红尘烟火，一半仙家清景。
陈舟落下遁光，才刚走到城门附近，便听见有人远远唤道：
「玄舟道兄！」
一名身穿赤褐色丹袍的道人快步而来。
其人看着仍有几分清瘦，只是早已不复当年那副面色灰败、未老先衰的模样。眼下头发乌黑，脸上气血充盈，行走之间更有一股凝定法力自然而然流露出来。
陈舟神色微动，不由为他欢喜。
「苗道友，你筑基了？」
苗九龄脚步一顿，脸上笑意顿时更盛。
他原本显然是想装得平静一些，可惜嘴角压了两下，终究没能压住。
「来天悬州这些年，丹药卖得还算不错，总算攒出了几份筑基资粮。再加上柳兄替我寻来了一道合用的真煞，这才勉强闯过此关。」
嘴上说得谦虚，可整个人身上的喜色那是半点也不见少。
陈舟同他相识已久，哪里看不出这点心思，当即郑重拱手。
「恭喜苗道友。」
「从此道途更进一步，寿元也大有增长。」
苗九龄听得十分受用，连连摆手。
「道兄你我还是不要在这城门堵路的好，多年不见，今日定要去我那里坐坐。」
两人并肩入城。
炎炎丹坊便坐落在其中一座灵峰脚下，占地不小，前面是出售丹药的铺面，後方另有院落与炼丹房。
还没进门，便能闻到浓郁药香。
几个年轻道童正在铺中忙碌，见到苗九龄回来，纷纷停下手中事情行礼。
陈舟看得微微点头。
有自己的丹坊，有门下使唤的人手，修为也突破到了筑基。
苗九龄当初离开龙蛇山的选择，如今看来确实没有走错。
只是进了後院，等道童奉上灵茶，苗九龄脸上的笑意便渐渐淡了几分。
陈舟注意到这一点，主动问道：
「我方才分别向柳兄传讯，却一直没有得到回应，却也不知他当下如何？」
苗九龄端着茶盏沉默一会儿，轻轻叹了口气。
「说实话，不大好。」
「柳道友前些时候，进了天河深处的一片凶险之地。」
「自那以後，便一直没有讯息传回来。」
陈舟眉头微皱。
「有多少时日了？」
「已经很久。」
苗九龄没有说出具体时日，只是缓缓摇头。
「最初我也不担心，柳道友既能拜入天河，剑道天资自不必说。况且他既然敢去，事先自然做过准备，便真遇上些危险，也总有回转余地。」
「可这麽长时间过去，柳兄的传讯始终没有回应，那片地方也不曾传出任何讯息。」
「最近城中甚至已经有人在暗中打听，他是不是死在了外面。」
院中一时安静下来。
陈舟没有急着追问，只等他继续说下去。
苗九龄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脸上忽然多出几分苦笑。
「道兄方才见我这丹坊，怕是觉得我这些年过得不错。」
「说起来也确实如此，天悬州剑修多，斗法受伤更是常事。我初来时专门炼制疗伤、养气几类丹药，生意很快便有了起色。後来筑基成功，又收下几个道童，这才置办起了眼下这份家业。」
「只是我这边的生意好了，旁人的生意自然便差了。」
苗九龄放下茶盏，语气里渐渐多出些恼意。
「城中有几家做丹药买卖的，原本便看我不顺眼。」
「以前碍着柳兄的面子，他们虽然暗中使些绊子，到底不敢做得太过。」
「可自从柳兄失去音讯後，这几家便像是约好了一般，先是联手压低疗伤丹药的价格，又派人抢购我常用的几味药材，摆明了想将炎炎丹坊挤垮。」
「前些日子，更有人藉口买丹，跑到铺中旁敲侧击，反覆打听柳兄何时回来。」
说到这里，他面色越发难看。
「若只是几家丹坊眼红生意，没必要如此在意柳兄的死活。」
「况且柳兄去了那片凶地的事情，便是天河门中也没有多少人知晓。他们又是从哪里听来的讯息？」
陈舟听到这里，心中已经明白他的意思。
「你怀疑这几家丹坊背後另有人推动？」
苗九龄缓缓点头。
「我也没有证据。」
「不过柳兄在天河这些年，性子还是同从前一样，门中自然少不了几个对手。」
「那些人若只是想挤垮我的丹坊，用不着一次次试探柳兄是否还活着。」
他停顿片刻，低声道：
「所以我怀疑，他们挤兑我是假。」
「想从我这里，知道柳道友是否从那片凶地里回来，方才是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