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来柳道友这些年，结下的仇家着实不少。」
陈舟若有所思。
苗九龄闻言，却是冷笑一声。
「修行路上，哪里有不结仇的？」
「况且以柳道友的那般性子，得罪几个人再正常不过。」
说到这里，他端起茶盏，一口将里面已经凉透的茶水喝完。
「只是那些人实在没什麽本事。」
「真有胆量，便该等柳兄回来，当面同他分个高下。眼下不敢去那片凶地找人，只敢躲在几家丹坊後面，对我一个炼丹的修士使些手段，算什麽能耐？」
苗九龄越说越是不屑。
「大不了贫道将这丹坊一闭，另换一处地方就是。」
「我有一手炼丹的本事，走到哪里都不至於饿死。等柳兄回来了，再将丹坊开起来，他们还能真把我逼死不成？」
陈舟看了他一眼，见他虽然恼怒，眼里却并无多少畏惧，不由得点了点头。
苗九龄能够以散修之身筑基，又从那偏僻地界闯荡在此，立下一份家业，自然不会真像表面看去那般软弱。
不过此事却也让陈舟心中生出几分感慨。
他想起玄都山中那些一片和睦，说说笑笑的师兄、师姐。
比起自家师门来说，这天河着实是有些不知该如何评价。
同时间，陈舟便也意识到，玄都恐怕不知是在这天下的寻常宗门，哪怕是九道当中，亦是别具一格的存在。
如此，陈舟便暂时在丹坊住了下来。
炎炎丹坊前铺後院，後面还依着一座不大的灵山。
陈舟每日便在其中搬运五气。
几日下来，柳长庚与沈惊霜的传讯依旧没有回应，丹坊里的麻烦却先找上门来。
这日午後，铺中还有十余名修士正在挑选丹药，外面长街上忽然传来一阵嘈杂声音。
几名平日里同炎炎丹坊不对付的掌柜连袂而来。
其中一个身材圆胖的中年修士才到门前，便高声道：
「苗道友，考虑了这些日子，也该给个答覆了吧？」
苗九龄正在柜台後核对帐目，闻声露出几分厌恶。
「什麽答覆？」
修士笑而不语，向後看去，
便见人群随之向两边散开，三名年轻修士缓步走来。
三人皆穿着天青色法衣，袖口绣有银白水纹，身後负剑。
先前还在铺中买药的修士认出他们身份，面色微变，纷纷退到门外。
几名丹坊掌柜则不由挺直腰背，脸上多出几分底气。
为首之人看上去年过三旬，眉目狭长。他没有理会苗九龄方才的言语，只平静道：
「苗九龄，跟我们走一趟。」
苗九龄的脸色顿时沉了下去。
「若是询问，眼下便问就是。苗某这丹坊还要做生意，没工夫同几位到处走动。」
那人微微皱眉，似乎没想到一个靠柳长庚才能在此立足的外来丹师，竟然还敢拒绝。
「你恐怕没有选择。」
说话间，他身旁一个高瘦青年已经向前踏出一步。
其身後长剑虽然尚未出鞘，一缕锋锐气机却先落在苗九龄肩头，压得附近木架接连作响。
「柳长庚离开前，最後见过什麽人，留下过什麽东西，又同你传过几次讯息，一字不漏地说清楚。」
「若是所言不差，自会放你离开。」
苗九龄怒极反笑。
「柳长庚是你天河门人！」
「想知道他的生死，你们不去问门中长辈，不敢进那片凶地找人，倒来拿我一个外人？」
高瘦青年目光一冷，看向他。
「柳长庚身陷险地，至今未归，你与他往来密切，自然要问你。」
「问我？」
苗九龄一巴掌拍在柜台上，震得几个药瓶同时跳起。
「你们不是想问柳兄去了哪里，也不是想知道他能不能回来。」
「你们只想从贫道嘴里听到，他已经死在外面了！」
此言一出，为首修士眼神微微变化。
虽然只是一瞬，依旧被苗九龄看了个清楚。
他心中越发恼怒。
「他若是死了便也罢了，可若是没死，你们现在做的这些事，他回来後会一笔笔同你们清算。」
高瘦青年被他这般一说，脸上顿时挂不住了。
「放肆！」
剑鸣骤然响起。
他肩後长剑自行出鞘三寸，一片寒光照亮丹坊，竟是打算直接动手拿人。
只是还没等那柄长剑真正飞出，一只手掌已经按在了剑柄上。
无论高瘦青年如何催动，剑锋都无法再向外移动分毫。
陈舟不知何时已经从後院走了出来。
「几位上门问话，却不给人拒绝的余地。」
「天河剑宗的规矩，便都是这般定的？」
高瘦青年心头一惊，当即抽身後退。
他方才只觉得眼前一花，自己的飞剑便被人压回鞘中，甚至没有看清对方是如何出手。
为首修士也终於正眼看向陈舟。
「你是什麽人？」
「苗道友的故交。」
陈舟站在柜台旁，神情平静。
为首修士眼睛微眯。
「这麽说，你想替他出头？」
陈舟本来并不想理会天河门中的争斗。
柳长庚眼下只是失去音讯，并不能就此断定生死。况且这些人也都是天河门徒，他一个外人贸然卷入进去，多少有些麻烦。
可眼下对方都欺辱到苗九龄头上，若是这还要忍，便是和那般赤子的心境相驳了。
陈舟想到这里，便也不多言，径直走向城中的斗剑之地。
此台建在城中一座灵山顶端，通体由深青色巨石垒成，四面立着十二根铜柱。铜柱间各有水光流转，结成一层半透明禁制，将台上台下彻底分隔开来。
站在此处向远方望去，正好能够看到横贯天地的天河。
高瘦青年率先登台，他方才虽然吃了亏，却没有因此畏惧，反而觉得是自己未曾防备，才让陈舟占了先机。
此刻长剑真正落入掌中，周身气机顿时不同。
「何丰，筑基境。」
他报出名姓，目光紧盯陈舟。
「你呢？」
陈舟迈过水光，走进台中。
何丰等了一会儿，却没听见他报上来历，心中难免更为恼怒。
自己堂堂天河弟子，主动报出名姓，对方竟连一句回应都没有。
他冷声道：
「你先出手吧。」
陈舟有些意外。
「你确定？」
「免得旁人说我天河门人仗势欺人。」
何丰平静开口。
「若是我的剑势一旦展开，你恐怕九来不及出手了。」
陈舟听得点头。
「也好。」
话音落下，陈舟胸中五气尽数转动，抬手向前一点。
一束五色元光从指间飞出，问剑台上狂风骤起。
何丰尚未反应过来，五色光华已经来到身前。他只来得及横剑一挡，整个人便连同护体法光一并飞出。
一招！
四周先是一静，随即喧声大作。
「何丰是多年的筑基，怎会连此人一招都接不住？」
「此人究竟从哪里来的？」
几名丹坊掌柜脸上的笑意早已不见。
苗九龄站在人群中，同样看得心神震动。
他知道这位好友十分不凡，可他依旧没想到，陈舟面对一位天河的弟子，竟然赢得这般轻松。
为首修士面色凝重地走上石台，先将何丰扶起，交给身後同门，然後他转身看向陈舟。
「倒是我等看走眼了。」
「程越，入筑基一十八年，请教道友高招。」
「请。」
陈舟依旧没什麽动容，不过些许筑基修士罢了，无法让他在意。
程越受到前者的教训，不再托大。
伴着一声剑鸣，其背後剑匣自行开启。整整十二柄飞剑依次飞出。
每一柄飞剑颜色都不相同，有的银白如雪，有的碧绿如水，有的则近乎透明，剑身之中彷佛真有水流涌动。
十二剑才一现身，远处天河便掀起一片巨浪。
无数水汽越过长空，汇入问剑台上方。原本晴朗天色迅速暗淡，层层水云压落下来，将整座灵山都笼罩其中。
陈舟抬头望去，只见云中剑气交错，水光重叠。
十二柄飞剑早已不见踪影，取而代之的是一条从天而降的银色大河。河中每一朵浪花都是剑芒，每一道水纹都藏着锋刃，奔涌间几乎找不到半分破绽。
不愧是天下剑修都想拜入的上宗。
这般剑法，的确有些东西。
「落！」
程越一声轻喝，银色大河轰然压下！
陈舟淡然以视，剑诀是好剑诀，可人……
太弱了！
胸中五气同时转动，混元大五行神光自周身升起，将青色衣袍映照得五彩斑斓。
随後伸手虚握，太素元光在掌中凝成一柄澄澈长剑。
识海深处，水劫剑籙率先绽放光华。
元光长剑随之向上一挑，一道深蓝剑痕逆着银色大河一路而上，所过之处，汹涌浪头竟纷纷调转方向，反朝程越所在之处冲刷过去。
程越神色骤变，他以十二柄水属飞剑合演天河剑势，本该最擅长驾驭天下水气。
可眼前这人只出一剑，自己同漫天水光之间的联络竟被硬生生斩断了大半。
更让他心惊的是，那道深蓝剑光彷佛能够引动水劫。
水汽越重，剑势反而越强！
程越当即变换剑诀，十二柄飞剑从河中显化，彼此首尾相连，结作一道巨大剑轮。
剑轮转动之下，逆卷而回的水浪接连破碎。
而他本人则一步踏入剑轮中央，身形与十二柄飞剑同时淡去。
下一瞬，陈舟身外四面八方尽是剑光。
每一道都似真似幻，真假难分。
陈舟眼底元光流转，瞬间洞彻周遭细微变化。
可他没有去一一分辨。
五色神光向外铺开，将靠近周身的剑影尽数刷散。
「不好！」
他心头警兆大起，抽身便要後退。
可陈舟下一剑，赫然而来。
轰隆！
晴空响起一声霹雳。
一道粗大雷光贯穿层云，将残余剑河从中劈开。漫天水汽在雷火中轰然炸散，化作一场大雨，笼罩整座灵山。
程越首当其冲，十二柄飞剑接连向外崩飞。
身外护体法衣才亮起光芒，便被元光长剑正面斩中，整个人从半空跌落，双足重重踏进石台，蛛网般的裂纹向四周蔓延。
还没等他拔身而起，冰凉剑锋已经停在眉心之前，雨水沿着澄澈剑身不断滑落。
程越僵在原地，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他原以为对方只是仗着那门五色神光克制飞剑，真正斗起来，自己未必没有胜算。
可直到亲自下场，他才知道先前何丰败得不冤。
若是生死斗法，方才那一剑已经贯穿他的头颅。
「我输了。」
陈舟收回元光长剑。
问剑台上的大雨渐渐停歇，四下里却没有多少声音。
若说何丰落败，还可以归结为轻敌大意。
可程越成就筑基已有十八年，在天河门人里绝非弱者，眼下依旧被人正面镇压，便已经说明很多事情。
片刻後，一位观战的老修士忍不住问道：
「道友这般神通剑术，绝非无名传承。」
「莫非是九道中哪一家秘传道子？」
陈舟摇了摇头。
「并非道子。」
「不过一介寻常修行人罢了。」
此话落下，四周顿时比方才更加喧闹。
「普通修行人？」
「一位普通修士，能够连败两名天河筑基？」
「此人绝对隐藏了来历！」
有人猜他是某家上宗雪藏的传人，也有人觉得他来自天悬州外，否则本地若有这般厉害的年轻紫府，不可能直到今日才被人知晓。
更有几名见识广博的修士盯着陈舟看了许久，隐隐觉得那五色神光有些眼熟，却一时想不起究竟在何处听过。
陈舟对这些议论并不在意，他转过身，看向台下那几名天河弟子。
「今日诸位对苗道友的问候，我记下了。」
「来日见到柳长庚，我会一字不漏，亲自替诸位转告。」
此言一出，几人脸色皆是一变。
他们之所以敢在今日登门，不过是认定柳长庚此次凶多吉少。
可万一此人真从那片凶地回来……
以柳长庚的性子，知道他们趁自己不在为难苗九龄，绝不可能善罢甘休。
先前的高瘦青年脸色难看，仍旧强撑着道：
「你也不要太嚣张！」
「不过赢了两场而已，真当我天河无人？」
「沈惊霜师姐早已紫府有成，如今正在门中闭关炼剑。等她出关以後，定然能治你！」
苗九龄听到这个名字，神色顿时凝重起来。
他快步来到陈舟身旁，压低声音道：
「道兄，这沈惊霜可不是寻常天河弟子。」
「听说她早些年便是门中最出众的几个传人之一，剑性极高，如今又开辟紫府，恐怕……」
陈舟不言，只是看着那名高瘦青年一副色厉内荏的样子，心中忽而升起几分笑意。
原来，沈道友也已经紫府有成了？
却是要说声恭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