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道笔直缝隙从剑河中央一路向前延伸。
所过之处，成片残剑向两旁翻飞，连带着後方那尊百丈虚影也被一分为二。
锵！
青铜断剑猛地飞了出去，撞进数里外的山壁。
漫天剑气随之失去支撑，轰然散落。
方才还在施展秘法的众人全都停了下来。
他们望了望被斩开的剑河，又看向前方那道青色身影，一时间竟无人出声。
先前开口阻拦陈舟的几人更是神色僵硬。
他们本以为，此人主动靠近古灵只是看不清局势，还在担心他会把所有人一起拖下水。
可现在真正应该担心的，好像成了那尊剑灵。
一剑而已。
那尊逼得所有人不敢轻动的古老剑灵，竟然便被斩飞了！
陈舟抬手一引，无形剑光重新落在身侧。
相比出手以前，那道锋鋩明显活跃了许多，绕着他的指间缓缓游动，像是终於遇见了某种值得一斩的东西。
剑光深处，属於折柳的那一点灵性同样传来欢欣意味。
陈舟心头微动。
这古剑域对寻常修士而言凶险重重，於自己这道尚在蕴养的剑光来说，却似乎是一处难得的磨剑之地。
只不过他此番毕竟是来寻柳长庚的，眼下不是停下来慢慢试剑的时候。
远处山壁忽然炸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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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铜断剑从乱石中冲出，剑身上多了一道细长痕迹。百丈虚影重新凝聚，只是胸口那道裂口始终无法合拢。
它死死盯着陈舟，暗红双眼中的漠然已经消失，取而代之的是羞怒与戒备。
它在古剑域中沉眠不知多少年，何曾被一个後世修士这般斩退过？
更何况，对方所用的同样是剑！
这比以其他神通将它打伤，更叫它难以忍受。
青铜断剑再次震动。
附近残剑才刚升起，陈舟身侧的无形锋芒已经不见了踪影。
下一刻，一缕寒意出现在剑灵本体之前。
那道剑光距离青铜断剑只剩下不足半寸。
百丈虚影骤然僵住。
陈舟平静道：
「在下只是进来寻人，无意同你死斗。」
「你若能替我将人找到，方才的事便就此揭过。」
「若是不愿，我便再试一剑。」
青铜断剑怒鸣不止。
周围数万柄残剑也跟着颤动起来，却始终没有一柄敢真正落下。
方才那一击之下，它却是有些被打怕了。
陈舟等了一会儿。
见它仍旧没有反应，屈指便要向前点落。
古灵嗡鸣一声，原本笼罩山野的百丈虚影迅速收缩，万千残剑也重新坠回地面。
到了最後，只剩下那柄丈余长的青铜断剑悬在半空。
一道极其生硬的意念随之传来。
「何人？」
「柳长庚。」
陈舟收回剑光。
「天河弟子，入内已有一段时日，应当正在尝试降服剑灵。」
青铜断剑没有立即回应。
一圈无形波动以它为中心散向远处，沿途剑器纷纷亮起，像是在替它将讯息一层层传往剑域深处。
数息过後，它忽然调转剑尖，指向西北方。
陈舟微微颔首。
「有劳。」
青铜断剑顿时又是一阵颤动。
它显然并不认为自己是在替此人带路。
这只是暂时休战！
等恢复全部力量，定要再同这人分个高下。
不过眼下，它终究没有再次动手，转身便向西北方飞去。
陈舟跟在後面，很快消失在群山之间。
直到一人一剑远去，留在原地的众多修士才渐渐回过神来。
有人低声道：
「那古灵……是被他降服了？」
旁边一名天河弟子摇头，声音却没有多少底气。
「应当不算。」
「他没有祭炼剑灵，也不曾留下禁制，只是让它带个路而已。」
众人听得越发沉默，不知该说什麽好。
这难道不比将它炼了更叫人心惊？
四周先前还在埋怨陈舟的修士面面相觑，一时只觉那些话实在说得太早了。
剑域之外，两名灰袍老人按在石碑上的手掌始终没有松开。
其中一人盯着石镜看了半晌，才缓缓吐出一口气。
「一剑破开万剑汇成的长河。」
「这是什麽剑法？」
沈惊霜眼中同样有异色。
她在东海龙宫时见过陈舟动用数种剑意，却没有见过这般无形无迹的锋芒。
「我也不知道。」
另一名老人转头看来。
「连你也不知道？」
沈惊霜神色很快恢复如常。
「这难道有什麽稀奇的？」
「我们之间只是同道好友，又不是什麽道侣，怎麽可能什麽都知道……」
她白了这两个为老不尊的老头一眼。
两名老人互相看了一眼。
这般手段，哪还像是进去替人助拳的？
说是他自己来剑域挑剑，恐怕都有人相信。
这姓柳的小子，从哪里找来的这般强人？
……
古剑域内，一道青铜剑光横过长空。
沿途许多沉寂多年的残剑似乎认得它，纷纷发出低鸣。
原本拦在前方的混乱剑气也自行向两边散开，显露出一条隐约道路。
陈舟省去了不少麻烦。
只是这青铜古灵脾气着实不小。
每次他稍稍靠近，对方便立刻加快速度，像是生怕被身後的无形剑光再挨上一下。
两侧景象也在飞速变化，让人应接不暇。
有长满黑色铁竹的山坡在脚下掠过，每一片竹叶都薄如剑刃，风起时便有万千锋鸣冲上高空。
更远处，一座倒悬山峰被无数锁链缠住，峰底露出半截白骨似的巨大剑柄。
陈舟只是远远看了一眼，心神便感到一阵刺痛。
那里的东西显然比眼前古灵更加危险。
好在青铜断剑没有靠近，带着他从两片山岭之间迅速穿过。
如此赶了半日，前方忽然传来一阵清越剑鸣。
那声音初时还极微弱，很快便贯穿群山。
高处铅云被一道赤色剑光冲开，光华凝而不散，许久方才缓缓落下。
青铜断剑停在半空。
「到了？」
陈舟问道。
剑尖轻轻一点。
它带着陈舟越过前方山岭。
山後是一座四面封闭的巨大剑谷，谷中插着数百柄古剑，最中央则立着一方残破石台。
此刻石台四周已经站了二十余人。
其中几人衣着相近，被众星拱月般护在中间，另有两方修士各据一侧，彼此间气机隐隐相连。
唯有一名石青衣袍的男子独自站在石台上。
他身上多了十余道剑痕，左侧衣袖也被削去大半，掌中却牢牢握着一柄赤色古剑。
古剑只有两尺长短，剑锋残缺，剑身上却有细密金纹正在一点点亮起。
那些金纹每亮起一道，男子身上的剑意便同它契合一分。
石台周围还散落着大片断裂锁链，其中几根已经被剑气绞得粉碎，剩下的则一直延伸到谷壁下方。
看样子，这柄赤色古剑先前便被镇在此处，柳长庚为了将它唤醒，显然没少花费工夫。
至於台下那些人，同样并非刚刚赶到。
数处山壁上都留有新鲜剑痕，地面更有法力冲撞後的焦黑痕迹。
他们先前多半已经争过一场，只是谁也没想到，最後得到剑灵认可的会是独身一人的柳长庚。
陈舟一眼便认出了对方，正是多年未见的柳长庚。
他看上去比当年沉稳了不少，修为也已经到了筑基。
石台下，一名锦衣青年脸色十分难看。
「柳长庚，这道剑灵是我等先找到的。」
「你眼下将它留下，先前争斗便可作罢。」
柳长庚像是看傻子一样看向他：
「你叫他一声，看他答应吗？」
锦衣青年冷声道：
「若非我等挡下谷外剑潮，你哪有机会在石台上同它磨耗至今？」
柳长庚闻言，忍不住笑了一声。
「你们守在谷外，不过是想等我和它两败俱伤。」
「眼下见它认了主，又来说这些，未免晚了些。」
锦衣青年面色一沉，其身後数人随之向前一步。
柳长庚毫无惧色，横剑身前。
「想要便自己来拿。」
「柳某就在这里等着。」
话音才落，一股更为苍老、沉重的剑意从谷外压了进来。
众人神色齐变。
下一刻，青铜断剑已经来到石台上空。
沿途数百柄古剑全部低垂剑锋，锦衣青年身後原本已经准备出手的几人，脚步顿时僵住。
他们自然认得这尊古灵，更清楚对方一旦发怒，整个剑谷里恐怕没有几人能够活着出去。
但它不是一直沉睡在这座剑域当中，此刻缘何出现在此地！
只是让他们没想到的是，青铜断剑并未理会任何人，只停在半空，回头朝後方看去。
便见，陈舟踏着一道清光落在石台上。
柳长庚怔了怔，眨巴了下眼睛，似乎有些不敢相信。
「玄舟道兄？」
「是我。」
陈舟上下打量他一番。
「看样子，我来得似乎晚了些。」
柳长庚终於确定不是自己认错了人，顿时大笑起来。
「哈哈哈，不晚，一点也不晚！」
他笑声爽朗，半点不掩饰重逢的喜意。
可笑过以後，他很快又反应过来，目光在陈舟与青铜断剑之间来回转动。
「不过道兄怎麽会到了天河？」
「先前那里与此地相隔何止亿万里，你总不能是特意赶来寻我的吧？」
「被一阵风吹来的。」
陈舟实话实说。
柳长庚愣了一下，旋即以为他不愿细说，也没有继续追问。
修行界中的风能将人从东海吹到天悬州？
道兄多年不见，倒是比以前会说笑了。
「道兄，你是怎麽找到这里的？」
「请它帮忙带了段路。」
陈舟朝上方看了一眼。
青铜断剑立刻发出一声不满颤鸣。
柳长庚神色越发古怪。
请？
这等古灵，什麽时候变得如此好说话了？
他掌中赤剑也在此时轻轻鸣动，像是在询问那位年岁更久的同类。
「多嘴。」
青铜断剑沉默许久，终於传出一道恼怒意念。
同时，更像是有些委屈的看了陈舟一眼，觉得这人说话有些不算话。
自己都为其寻到这里了，怎麽这人还一副不放自己离开的样子？
剑域之外，两名灰袍老人也跟着沉默下来。
透过石镜，他们能清楚感应到古灵传出的意念，自然知道对方没有夸大。
先前还觉得柳长庚即便多了一个帮手，也未必能够争得过旁人。
现在再看，这句话多少有些可笑。
沈惊霜倒没有出言打趣，只是将双手抱在胸前，安静望着镜中故友重逢的景象。
可她眼里的笑意无论如何也掩藏不住，结识陈舟绝对是她这辈子做过的最明智的决定！
石台下的锦衣青年看了看青铜断剑上的剑痕，再望向陈舟，脸色接连变化。
方才还围在他身旁的几名修士更是默默後退。
连这尊古灵都在此人手下折戟，不得不为其驱使，他们还争什麽？
锦衣青年嘴唇动了动，最终一个字也没说，转身便走。
另外两方修士同样迅速散去。
柳长庚却没有在意他们。
他低头看了看手中刚刚降服的赤剑，眼睛越来越亮。
「道兄，多年不见，我这些年於剑道上也算有些所得。」
「原本还想着以後有机会出山了，再去寻你切磋。」
「既然今日恰巧遇见，不如先接我一剑如何？」
陈舟看着他满身伤势，有些无言。
这人在天河待了几年，像是被传染了似的。
若非确认自己没认错，还真以为站在自己面前是之前的沈惊霜呢。
两人这般气势，却是如出一辙。
不过见他神采奕奕，伤势也不曾触及根本，陈舟便点了点头。
「好。」
柳长庚笑意更盛，手中赤剑骤然递出，便见一道凝练到了极点的赤线直取陈舟眉心。
陈舟指间无形锋芒一闪，屈指轻弹。
一声轻响。
赤线从中断开。
柳长庚连人带剑退出十余步，直到石台边缘才重新站稳。
他低头看了眼仍在震颤的手掌，又抬头看向陈舟，脸上的惊愕怎麽也掩饰不住。
方才那一剑，他没有因为是故人便故意留力。
可陈舟甚至没有真正将剑光显化出来，只屈指一弹，便准确落在了他这一剑最薄弱的地方。
这已经不是单纯法力更强。
对方在剑道上的眼力，同样到了叫他看不透的程度。
青铜断剑悬在旁边，忽然觉得心里舒坦了不少。
总归不是只有它一个挨打了。
就是，自己什麽时候能够离开？
柳长庚沉默片刻，忽然问道：
「道兄，你如今究竟到了什麽境界？」
「紫府。」
陈舟如实道。
柳长庚看了看手里的赤剑，又抬头望向远处那片被剑气剖开的铅云，语气有些莫名。
「你知道，我问的不是这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