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长庚看着陈舟，神情复杂。
大家当年同样起步，甚至自己的修为还比他更胜一筹。
可不过些许年月再见，两者间的差距竟已然是天壤之别。
瞧着他的疑惑，陈舟想了想，道：
「小有机缘罢了。」
柳长庚嘴角轻轻抽动。
这样实力的机缘，也叫小有？
远处的青铜断剑顿时发出一声不满颤鸣。
它可不会承认自己被一个普普通通的寻常修士击败。
柳长庚掌中赤剑同样亮起金纹，似是在同那位古老同类交流。
片刻後，他终於从赤剑那里知道了先前发生的事情。
万剑成河。
一剑分开。
柳长庚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大笑起来。
「好！」
「我原本还觉得这些年长进不小，等再回故乡，怎麽也能叫道兄吃上一惊。」
「现在看来，还是想得太多了！」
他说话坦荡，既没有遮掩羡慕，也不见半点嫉意。
陈舟笑道：
「柳兄能够独自降服剑灵，已经十分难得。」
柳长庚低头看向手中赤剑，神色很快又明亮起来。
「也是。」
「道兄有道兄的机缘，我也有我的道途。眼下比不过，往後继续练剑便是。」
赤剑轻轻一震，显然十分认可这句话。
青铜断剑却已经有些不耐烦了。
它被陈舟强行拉来带路，可不是为了看两个小辈在这里叙旧。
剑身一转，便要离开。
「且慢。」
陈舟忽然开口。
青铜断剑顿时停住，散发出来的意念明显有些警惕。
「还有何事？」
陈舟问道：
「离开剑域的道路在何处？」
青铜断剑沉默了。
柳长庚神情也有些古怪。
此人进来以後先是斩了古灵，又让人家跋涉半日带路，眼下连出去都要继续使唤对方。
换作寻常剑灵，怕是早已拼命。
青铜断剑显然也有同样的想法。
可它看了看陈舟身侧若隐若现的无形锋鋩，最终还是调转方向，径直朝剑谷出口所在飞去。
柳长庚忍不住道：
「道兄，你这般做派……」
「啧啧啧，颇有几分上修风范了。」
「一般一般。」
陈舟神色坦然。
「它若是不愿的话，自会拒绝，眼下看来还是情愿的。」
前方青铜断剑飞得更快了。
它倒是想拒绝！
……
有青铜古灵引路，两人没再遇到什麽麻烦。
约莫一个时辰後，前方虚空中便出现了一条竖直缝隙。
沈惊霜与两名灰袍老人已经等在外面。
柳长庚刚踏出古剑域，其中一名老人便将目光落在赤剑上。
剑身金纹全部亮起，与柳长庚气机相合，不见半点排斥。
老人脸上顿时露出笑意。
「不错。」
「从今日起，你便是真传弟子。」
柳长庚深吸一口气，郑重行了一礼。
「多谢前辈。」
他入天河多年，一直不受看重。
眼下凭自身降服剑灵，跻身真传，才算是在天河真正站稳了脚跟。
沈惊霜也朝他点了点头，露出几分笑意。
「恭喜柳师弟。」
「此番辛苦总算没有白费。」
柳长庚咧嘴一笑。
旋即想到那个被陈舟一剑镇压的剑灵，没忍住好奇道：
「前辈，此灵究竟是什麽来历？」
灰袍老人尚未回答，逗留在剑域门口的古灵顿时发出剑光。
它显然不想让人当面谈论自己的败绩。
老人倒也没有强说，只抚须笑道：
「它是一位极其古老的存在，不过眼下身躯残缺，完全时，天河这片剑域未必能容得下他。」
柳长庚立刻明白过来。
难怪此灵只是跟在身後，石台下那些人便全都退走了。
陈舟闻言，打量了一眼断剑。
难怪他觉得这玩意看起来挺唬人，实际上没什麽真本事的样子。
原来是身体残缺不全，无法发挥全部本事。
青铜断剑似乎察觉到他的目光，剑尖微微一转。
一道意念传来。
「小子，别猖狂，等我找回残躯，要你好看！」
见到两人相隔一片世界，古灵又抖料起来。
「等你就是。」
青铜断剑在半空停留片刻，最终重新没入剑域。
灰袍老人目送它离去，转而看向陈舟。
「沈丫头先前说，道友是玄都门人，还是东海青云法会的三榜魁首？」
「侥幸而已。」
陈舟拱了拱手。
柳长庚却又是一愣。
「三榜魁首？」
他进入古剑域已有许久，与外界隔绝，根本不知道东海近来发生的大事。
沈惊霜解释道：
「道心、法力、斗战，三榜第一。」
「龙宫那次法会，各方上宗道子、世家传人去了不知多少，但最出彩的，还是玄舟道友。」
她语气平静，彷佛说的是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情。
但柳长庚哪里听不出其中分量。
自己这些年在天河埋头修剑，好不容易才於今日跻身真传。
陈舟却已经在东海无数年轻修士中争得三榜第一，名动龙宫。
而且看沈惊霜的样子，所谓三榜魁首恐怕仍不是他眼下最强的手段。
毕竟青云法会时，可没有人见过那道一剑斩退古灵的无形锋芒。
「道兄。」
柳长庚看着他，有些咬牙切齿：
「你这些年当真仅仅只是得了一些机缘？」
陈舟想了想。
自己神通在身，机缘日日结算，几乎每天都在成长。
於是便坦然点头。
「确实不少。」
柳长庚无言，彻底不想再问了。
人比人，真是气死人。
……
三人离开黑色岛屿，一路回返仙城。
柳长庚降服剑灵、跻身真传的讯息，却比他们回去得更快。
天河诸岛之间，最不缺的便是传讯剑光。
第一道剑光飞出去时，众人议论的还只是柳长庚。
一介散修入门不过数年，未曾拜入任何一位剑主门下，竟然独自降服了赤霄剑灵，跻身真传。
这样的速度，放在近百年的天河弟子中，也算十分少见。
可紧跟着，第二道讯息便将他的风头全都压了下去。
一个外来的紫府修士，在古剑域中一剑分开万剑长河，斩退青铜古灵，随後更是叫那尊性情孤傲的古灵亲自带路。
最初听到讯息的人，全都觉得荒唐。
「那尊沉睡的古灵何等暴烈，每次苏醒都会造成无数同门伤亡，眼下会替人带路？」
「莫不是柳长庚跻身真传，有人故意为他造势？」
「便是造势，也不该编出这般容易拆穿的话。」
然而没过多久，守在古剑域外的两位老人便亲自传出讯息。
事情为真。
这下，反倒没人急着说话了。
其中几处剑院内，有人悄悄取出曾经和那位古灵有过交锋，然後存活下来之人的名录。
最上面那几位，如今有的执掌一峰，有的已经成为金丹长老。
往下看去，也全都是天河这些年颇有名声的人物。
可名录写得再长，那位古老的存在依旧是它，不曾有半点改变。
而眼下，它竟然败了！
有人忍不住问道：
「听说此人出身玄都，莫非就是玄都新一代道子？」
很快又有一则讯息传来。
并非道子。
只是玄都一个普通门人。
於是各处岛屿更安静了。
天河修士再如何自负，也不至於真信这句普通门人。
若这样的人都只能算作普通，玄都当代弟子岂不是人人都能来天河争一争剑首？
不少人暗中记下了玄舟这个名字。
几位先前从古剑域退走的弟子得到讯息後，更是一句话都没有说。
他们原本还觉得那人只是仗着古灵的威势，逼得自己不得不退。
现在才知道，古灵本身才是被逼着过来的那一个。
若当时真动起手来……
几人互相看了看，忽然觉得退得也不算丢人。
等几人来到苗九龄丹坊外时，长街上已经聚集了不少修士。
附近几家丹坊的主人更是早早等在门前，身後跟着大大小小十余名夥计，每个人手里都捧着礼盒。
苗九龄站在门内，神色说不出的古怪。
前些时日，这些人还联起手来挤兑他的生意，暗中试探柳长庚死活。
如今讯息才刚传回来，一个个便登门道贺，脸上笑得比谁都热切。
「苗道友，先前都是误会。」
「大家同在仙城里做丹药生意，抬头不见低头见，何必闹得那般难看？」
「这些薄礼便当是赔罪，还望道友收下。」
人群中，有人认出了走在柳长庚身旁的陈舟，脸色顿时一变，赶紧低声同几位丹坊主人说了什麽。
几人看向陈舟的眼神立刻不同了。
前几日，何丰等天河弟子在这里落败，他们还曾暗中打听过陈舟来历，只当是苗九龄不知从哪里请来的帮手。
如今才知道，连柳长庚跻身真传这等大事，在此人一剑斩退古灵面前都要暂且往後放上一放。
这哪里是什麽帮手。
分明是另一尊更不好招惹的过江龙。
苗九龄还没说话，柳长庚已经从人群後方走来。
「误会？」
他的目光扫过那些人。
「柳某不在的时候，诸位似乎不是这样说的。」
几名丹坊主人神情一僵。
他们背後确实各有天河弟子撑腰，可寻常内门弟子与真传，根本不是一回事。
更何况柳长庚虽没有拜入哪位剑主门下，却因此少了许多牵绊。
这样一个天资出众、性情刚直，又没有家族需要顾忌的真传弟子，反倒更叫人不愿得罪。
为首之人勉强笑道：
「柳真传，此事实在是下面的人办得不好。」
「我等今日前来，正是想要赔罪。」
柳长庚还要开口，苗九龄已经从门内走了出来。
「算了。」
「贫道开门做生意，只求往後大家各凭本事，不要再使那些背地里的手段。」
「至於这些礼物……」
苗九龄略作停顿。
「既是赔罪，总不能叫诸位白来一趟，便留下吧。」
几名丹坊主人连忙点头。
「应该的，应该的。」
陈舟在旁看得有趣。
苗九龄嘴上说得宽和，收礼时倒是半点不曾手软。
果然是过上了好日子。
众人正说话间，长街尽头忽然有一道银色剑光落下。
剑光散开，显出一名白衣少年。
他先向沈惊霜行礼，随後目光越过众人，落在柳长庚与陈舟身上。
「见过柳真传、玄舟道友。」
少年取出两封剑书。
「临川剑子听闻柳真传降服剑灵，又得知玄舟道友一剑斩退古灵，特意在听潮岛设宴，想请两位七日後前去一叙。」
四周顿时安静不少。
便是那几名正准备离开的丹坊主人也停下脚步。
谢临川。
此人可是天河这一代真传中的剑首。
其出身几位剑主共同执掌的剑院，早已是紫府巅峰，曾以一柄飞剑横渡天河，逼退过真正的金丹大妖。
更重要的是，先前在古剑域中同柳长庚争夺剑灵的几人，便有两个出自那座剑院。
眼下这场宴席，显然不只为了道贺。
柳长庚接过剑书，没有立即回答，而是看向陈舟。
沈惊霜在旁提醒道：
「谢临川成名多年，天河年轻一代中，至今无人能够夺走他的剑首之位。」
「这次请你们过去，应当也有替那些人揭过古剑域之事的意思。」
白衣少年闻言，面上浮现出几分矜持。
「剑子师兄听闻玄舟道友在剑道建树不菲，想要论证一番罢了。」
「至於古剑域中的些许争执，在师兄看来，不过是同门间的小事而已。」
柳长庚闻言，眉头微微一挑。
他独自夺得剑灵，自始至终都没有坏过规矩。那些人见争不过，便想联手逼他放弃，眼下到了谢临川口中，倒只剩一句同门间的小事。
不过还不等他出声，陈舟已经接过了另一封剑书。
剑书入手很沉，封面上只有一道浅淡剑痕。
陈舟指尖才刚触及，剑痕便忽然亮起，化作一道细小剑光，直取他的眉心。
四周响起数声惊呼。
陈舟却没有躲闪，只屈指在剑书上轻轻一弹。
叮！
那道剑光尚未离开纸面，便直接碎成数点银辉。
白衣少年脸上的笑意随之凝住。
临川剑子的剑书，从来不是谁都能接。
修为稍差一些的人，仅是开启剑书，便会被其中剑意逼退。陈舟却像是拂去一点尘埃，甚至没让那道剑光真正显化。
长街两侧，那些原本还在猜测古剑域讯息有几分真假的修士见到这一幕，顿时不再怀疑。
陈舟点了点头。
「既然他相见，那便去看看就是。」
原本他没什麽想法，应风浪而来，只想见见旧友。
可现在，思绪有所转变。
来都来了。
不妨借天河众修之力，彻底磨砺出自己紫府第一道神通的锋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