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张曲魂家,天还没大亮。
院门敞着,灶房冒了烟,一个四十来岁的妇女系着围裙蹲在灶台前添柴,看见门口来人,站起来擦了把手。
刘梅芬把车停好,上前招呼:“二嫂子,这么早就忙上了?”
“可不是,曲魂这婚事,我得把锅灶先烧起来,他婶子你来了,正好搭把手。”
刘梅芬脱了外套挂在门框上,挽了袖子进灶房帮忙。
张篇新正蹲在堂屋门口抽烟袋锅,嘴角咧着,满脸褶子都撑开了。
常大山走过去:“老张,今天可是大喜日子,你这当爹的,精神不错啊。”
张篇新站起来,呵呵一笑:“二小子结婚,我还能板着脸?进来进来,抽根烟。”
常大山接了烟,两人蹲在门槛边上说话。
常昆在院子里找了一圈,曲魂正从堂屋出来,穿了一身深蓝色的新衣裳,衣领翻得整整齐齐,袖口卷了一圈,脚上踩了双新布鞋。
常昆上下打量了两眼:“不错,比平常好看多了,小翠有眼光嘛!”
曲魂不好意思地摸了摸后脑勺:“小翠前天送来的,非让我穿上。”
“穿上就对了,今天你是新郎官,就数你跟小翠最大。”
程敏进了堂屋,看见窗户上贴的红双喜翘了个角,绕到灶房找了点浆糊,用手指头沾了按平。
又看了几眼炕上铺的床单,抻了抻被角,把枕巾摆正。
刘梅芬在灶房喊了一声:“小敏,你看看碗柜里缺啥不?”
程敏应了一声,过去翻翻碗柜,把盘子按大小叠好,帮忙整理。
常昆站在院子里,来回扫了一圈。
常大山昨晚跟他交代过,当知客,第一件事是先把自家的活干完,桌椅摆正、碗筷够数、灶房备好菜、门口迎客的位子站好。
别等客人来了你还在搬桌子,那就丢人了。
看了一圈,桌椅都摆好了,碗筷也够了,转身走到门口,把门框上贴的喜字又按了按,看了眼院门外的路,路上还没人。
身后传来秀儿的声音:“大哥,你站那儿干嘛,跟个门神似的。”
常昆没回头:“等你曲魂哥媳妇来了,你就知道了。”
常大山走过来拍了他一下:“昨天怎么跟你说的,等到晌午客人才能来,你现在杵门口干啥。”
常昆尴尬笑了笑,当新郎官时候没紧张,来当知客反而紧张了。
常大山压低声音:“行了,别杵着了,跟我走。”
“去哪?”
“跟着曲魂去迎亲。”常大山把他拉到墙角。
“本来应该是曲魂他爹带着他大哥,加上曲魂三个人去接亲。“
”结果今天一早,他大嫂说她娘不舒服,把张步晓拉回娘家去了,这不就是成心不想来。”
常昆回头看了一眼院子里,张曲魂正站在灶房门口,手里捏着一卷红纸,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那现在谁去?”
“他爹去,我去,你补上。”常大山说,“你跟他哥差不多岁数,顶上去没人能说啥。”
常昆点点头:“行,反正现在也闲着。”
他看了一眼手表,快七点了。
接亲的时间不能拖,晚了不吉利。
院子里张篇新从灶房出来,换了一件半新的蓝布褂子,正往口袋里塞烟。
常昆走到曲魂身边:“走吧,去接你媳妇。”
曲魂看了他一眼,嘴角扯了一下:“昆哥,你也去?”
“你哥不在,我顶上。”
曲魂没再说话,重重点点头,转身往外走。
常昆跨上自行车,张曲魂跟在他旁边,常大山载着张篇新跟在后面。
三辆车沿着村口土路往城里小翠家方向骑,土路坑洼不平,车铃铛颠得叮当响。
常大山冲张曲魂喊了一声:“曲魂,到了小翠家门口,你先别急着进门。”
张曲魂:“知道,爹跟我说过了。”
“知道你爹跟你说过,我再提醒你一句,进门先放炮,别空手进门,炮放完了再往里走。“
”进门先叫你丈母娘,再叫你老丈人,别叫反了。”
张曲魂:“记住了。”
“进了屋别乱瞅,坐那儿喝茶就行,别自己找椅子,小翠她娘给你倒茶你就喝,不能往外推。”
张篇新在旁边接话:“老二,你要是不会说客气话,就少说话,笑就行。”
常大山:“对,笑就行。“
”等会吃了早饭就走,别拖,小翠她娘留你多坐会儿你也别坐,她娘心里明白,不会怪你。”
张曲魂:“行,我晓得了。”
看得出来,张曲魂心里挺紧张,骑着自行车,腰背挺得笔直,脸绷着,笑都不会笑。
常昆摇摇头,头一次当新郎官,难免的事。
到了小翠家院门口,墙头探出一丛枣树枝子。
张曲魂停下车,从车把上解下一挂鞭炮,鞭炮炸响,碎红纸屑落了一地。
院门从里头拉开,小翠娘探出半个身子,看见张曲魂穿着深蓝新衣裳站在门口,嘴角先往上翘了一下。
“来了,快进来,快进来。”
张曲魂从车后座提出红纸包好的东西,两瓶酒、两条烟、一刀肉、两封点心,裹在红纸里码得齐齐整整,双手递过去:“婶子,我来了。”
小翠娘接过去,拿在手里掂了掂,咧嘴笑。
“来就来,心意到了就行,还拿这么多东西。”
转身往院里走:“他爹,曲魂来了。”
小翠爹从堂屋出来,手里拿着烟袋,上下打量了两眼张曲魂。
“来了就好,进屋坐。”
张曲魂跟进去,堂屋里小翠正坐在炕沿上,穿了一件大红碎花的新衣裳,头梳得光溜溜的,两根辫子垂在胸前,辫梢扎了红头绳。
看见张曲魂进来,她低了一下头,嘴角抿着,耳朵根红了一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