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行人巡逻到站台东头。
几列货运火车停在铁轨上,敞开的车厢里堆满了煤,黑压压的一片,直顶到车厢边沿。
旁边搭着几块宽木板,一队工人正从车上往下卸煤,铁锹刮着车厢底,吱嘎吱嘎响。
煤灰扬了一层灰雾,停在半空中不散。
常昆正跟猴哥小吕说笑,忽然听见有人喊:“小昆!小昆!”
声音从煤堆顶上传来,常昆抬头,车厢边沿站着一个中年汉子,满脸黑灰,手里握着一把铁锹,朝他高高举着手。
常昆眯着眼辨认了两下,没认出来。
那人把脸上的煤灰蹭了一下,露出半截额头,又喊了一声:“是我,刘铁柱!”
常昆这才听出声音,走近两步:“铁柱叔,你怎么在这?”
刘铁柱把铁锹往煤堆里一插,弯着腰从车厢边沿爬下来:“村里秋收完了,有你之前支援的口粮,交粮也顺利。“
”我这个大队长就闲下来,剩下那些事也用不着我操心,就托关系进城找了活,帮忙卸煤,赚点工钱。”
常昆听完,心里转了一下。
前世村里,就铁柱叔后来进了城,艰难时期也没怎么挨饿,怕就是这时候开始铺路的。
这个铁柱叔,确实有远见!
他正要开口再说几句,远处传来一声呵斥:“那边的,说什么呢!赶紧干活!”
一个穿着工装,胳膊上戴着红袖章的人站在站台边,手指着这边,脸色不太好看。
刘铁柱连忙应了一声:“来了来了。”
又转头对常昆压低声音说了一句,“过后有空再聊。”
说完转身爬回车厢,抄起铁锹铲了一锹煤,往车下扬。
常昆站在站台边看了一眼,没再多说,转身往回走几步,再回头看了一眼刘铁柱的背影。
满车煤灰里,他已经跟其他工人混在一起,分不出谁是谁了。
常昆往回走,猴哥凑过来:“刚才那谁啊?”
“以前村里一个老叔。”
猴哥点点头:“干这卸煤的活,还挺累,得壮小伙才能坚持下去。”
常昆心中一动,想起猴哥跟货运那边的主管挺熟,经常看见俩人蹲在站台墙根底下,勾肩搭背抽烟。
他摸出一根烟递给猴哥:“猴哥,咋的,去帮我老叔说句话呗。”
猴哥接过来叼在嘴上,美美吸了一口:“此乃小事尔。”
带着常昆往货运办公室走,推门进去的时候,一个穿蓝工装的中年男人正趴在桌上写东西,抬头看见猴哥,先笑了一下:“猴子,什么风把你吹来了。”
猴哥朝常昆努了努嘴:“给你介绍个人,常昆,我兄弟。”
那人放下笔站起来,上下打量了常昆一眼:“以前早就想认识认识大名鼎鼎的常昆,今天这不巧了嘛!”
常昆愣了一下:“老兄,怎么说?”
那人哈哈笑了一声:“以前我这货运车,隔三差五就有人来偷货,赶走一批又来一批。“
”后来听说常昆在单位大显神威,小偷流氓冒头一个抓一个,我这也跟着沾光,小偷几乎都没了。”
常昆摆摆手:“那都是分内的事,不值一提。”
那人伸手跟常昆相握:“有本事就是有本事,不用谦虚。“
“不知常兄弟过来,有什么好事关照?”
猴哥抢先开口:“我兄弟有个老叔,在你手下干活,这不……”
那人闻言知雅意,直接点头:“有什么能关照的,我一定帮忙。”
常昆赶忙道谢:“我有个老叔,叫刘铁柱,在你这边干卸煤工,你看看,能不能帮安排个轻省点的活。”
“没问题!”
”刚才你说那个,叫刘铁柱是吧?我知道了,回头把他安排成小班长,管着一队卸煤的,活轻省点,工钱也多几毛。”
常昆连连道谢,那人拍了一下他肩膀:“不算什么,今天活多,不方便,回头咱们一起喝酒。”
俩人见他这里挺忙,点头应了,退出门。
猴哥嘿嘿一笑:“怎么样,我这兄弟够意思吧?”
常昆伸手勾住猴哥肩膀:“还得多谢猴哥你!”
事情就是这样,朝中有人,说几句话,就能改变别人的人生轨迹。
他没去找刘铁柱说这话,刚才那个主管很老练的样子,会把事情交代清楚。
至于说铁柱叔回头要感谢,让他跟老爹掰扯去吧。
他跟老爹俩人关系好,就这事,估计值几顿大酒。
巡逻完最后一趟,下班铃响了。
常昆刚摘下帽子,小吕就贴了上来。
跟着常昆出了值班室,嘴巴没停过:“昆哥,你说保华今天会去你家不?我去了要是她不在咋办?我该跟她聊点啥?“
常昆无语,就不该答应着小子去自己家!
“你自己去就行,晚饭我不在家。”
小吕傻眼了,步子顿了一下又跟上来:“啊?我自己去?昆哥你不回去,我一个人……”
“跟你说了今天有事,你又不是不认识我家门。”
小吕站在原地转了半个圈,又快步追上来:“昆哥,那我去了要是保华在,我把这个给她,你说行不?”
他从挎包里掏出一本旧课本,书页泛黄,翻开来里面干干净净的,字迹清晰。
又从口袋里摸出一截铅笔,削得尖尖的,连着课本一起递过来,给常昆看了一眼。
常昆低头扫了一眼:“识字课本?”
“嗯,我姐以前用过的,保华识字不多,我想着没事教她认几个字,写写自己名字啥的,也是好事。”
常昆心里掂量了一下,这东西不贵重,但有心,比送其他东西靠谱。
他点了点头:“行,你自己看着。”
小吕把课本和铅笔收回去:“诶,那我去了。”
他转身走了几步,步子比刚才轻快不少。
常昆盯着看他看了几秒,推上车往另一个方向走。
这小子要真能跟保华成了,保华也算有个着落。
可就是她那条腿,不知道时间久了小吕会不会变心。
人呐,很少有长性,现在看着小吕对保华上头得很,过个一年半载谁知道什么样。
要是保华没瘸那条腿就好了,也不用操这个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