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
吕臻微微颔首,目光落在弟弟身上,眼底浮起几分不易察觉的柔和。
吕珩正策马而行,目光随意掠过城门两侧的人群。
他的视线忽然顿住,落在一张熟悉的脸庞上。
即便吕臻换了寻常百姓的衣袍,混在人群之中,可他那份与生俱来的气度却怎么都藏不住。
吕珩微微一怔,随即嘴角弯起一道几不可察的弧度。
兄弟二人并未当场相认,只是隔着人群遥遥点了点头,便各自收回目光。
吕珩带着兵马先行入城,城门守卒见靠山王亲至,迅速让开道路。
吕臻则继续随着百姓的队伍,不紧不慢地进了城。
不过半个时辰,吕臻便已经坐在了靠山王府的正厅之中。
“大哥,您来登州也不提前知会一声,小弟也好早早出城迎接您。”
吕珩亲自为他斟了茶,语气里带着几分掩饰不住的欣喜。
“来得匆忙,未曾准备。”
吕臻端起茶盏,低头抿了一口。
他这一路赶得急,嘴唇都有些干裂了。
“方才我入府时便让人去请小妹了,估摸着也该到了。
不过大哥,您既然来了,二哥怎的没一道来?”
吕珩问这话时,目光还不自觉地往厅外瞥了一眼,仿佛盼着下一刻便有人从月洞门后探出脑袋来。
“他去了朔方,下次有机会再会吧。”
吕臻放下茶盏,语气里带着几分温和的歉意。
他知道吕珩一直盼着兄弟几个能聚一聚,可眼下不是时候,诸事纷乱,能见一个是一个。
吕珩点了点头,虽有些失望,却也没有再多问。
正说着,厅外便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
一道银色的身影快步穿过回廊,大步流星地迈进了正厅。
来人正是吕婧。
她今日依旧是一身干练的银色锦衣,腰间束着一条同色的革带,头上扎着一根利落的单马尾。
走起路来呼呼带风,整个人像一柄出了鞘的薄刃,利落而不失锐气。
她进了厅,先是环顾了一圈。
目光从正堂扫到偏座,又从偏座扫到屏风后头,连梁柱旁都仔细瞅了两眼。
最后才收回目光,语气里带着几分藏不住的失落道:“看来二哥是没来。”
“叫小妹失望了,下次大哥定当把他也一并带上。”
吕臻见到小妹也是开心,难得张开嘴笑了笑。
“无妨,以后总还有机会见的。
不过大哥大老远从东都跑来,应当不只是为了看看三哥和小妹吧,您有话直说。”
吕婧摆了摆手,大步走到旁边的椅子上坐下,翘起一条腿,姿态随意得很。
她说着,端起桌上那盏刚沏好的茶仰头灌了一口,干脆得跟喝酒似的。
吕珩闻言,脸上的笑意也微微收敛了几分。
他放下手里的茶盏,朝厅中侍立的仆从摆了摆手:“都退下吧。”
几名仆从应声退去,脚步声渐渐消失在回廊尽头。
正厅里安静下来,只剩下兄弟三人,窗外的天光透过花窗在青砖地上投下斑驳的影。
“当今天子昏聩,”吕臻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不仅更改先帝早已制定的制度,横征暴敛,致使百姓怨声载道。
更是大兴土木,穷兵黩武,对内对外皆用重兵,朝野上下已是一片离心之象。”
他这话说得平稳,没有多加修饰,可字句里那份沉甸甸的分量却让厅中的气氛骤然凝住了。
吕珩端坐在主位上,手指搭在扶手边缘,一言不发地听着。
“这些事,小妹也听说了。”吕婧接了一句,语气认真了几分。
“不光如此,天子还下了一道旨意来登州,命我们准备皇纲送往东都,数目不小,限三月之内凑齐。”
“皇纲?”吕臻微微怔了一下,随即眉头轻轻拧起,“这我倒是不曾听说。”
他确实不知此事,自从朝中父亲一派的官员被罢免后,他已经许久不去上朝。
甚至是朝堂上的事,他也是并不怎么关心,只在乎一些大事。
不过细细想来,杨倓向各地索要皇纲倒也并非没有前例可循。
当年外祖父杨广登基之初,也曾让老靠山王杨林备过一份皇纲。
这种规矩,向来是新君即位后敲打地方藩镇的手段之一。
吕臻没有再就皇纲之事多问,而是重新将目光落回弟弟脸上。
吕珩方才一直沉默着,可此刻他面上的笑意已经彻底收了回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与年龄不甚相符的沉肃。
“大哥,你继续说。”
吕珩向来聪明,心思通透,许多事情不必说得太透,他已经猜到了七八分。
此番大哥前来登州,话里话外铺垫了这么多。
从朝政说到百姓,再说到赋税,归根结底,最终指向的只有一个地方。
那便是皇位。
“三哥,别这么剑拔弩张的。”
瞧见三哥那张脸瞬间沉了下来,吕婧连忙出声打着圆场。
她站起身,快步走到二人中间,抬起手虚虚地拦了一下。
“三弟,天子太过昏聩,我想你也看在眼里。
若是有朝一日,大哥当真走到那一步,染指这大隋江山……你能否作壁上观?”
吕臻吸了一口气,接连说道。
他说得很慢,像是在斟酌每一个字。
他知道自家兄弟这靠山王的王位意味着什么,那不是一顶寻常的冠冕。
那是老靠山王杨林用一辈子心血换来的信任,是刻进骨子里的忠诚。
所以他不敢求吕珩能站在自己这边,也不敢奢望弟弟能帮自己一把。
他只求真到了那一日,自家兄弟莫要出兵,莫要与他兵戈相向。
“哼!”
吕臻的话音尚未完全落下,吕珩便已经猛地站起身来。
他动作太急,膝盖撞在桌案边缘,案上的茶盏晃了两晃,砰的一声摔在地上,碎瓷四溅,茶水淌了一地。
“三哥!”
吕婧就知道这话一出,局面非得崩开不可。
三哥性子虽然平日里稳重,话不多,遇事也能沉得住气。
可你要是跟他说什么对大隋不利的话,那便像是往火堆里泼了一瓢油。
不跟你当场火并,都算他今日心情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