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弟,你我兄弟之间,难道真要刀兵相向吗?”
吕臻抬起头,迎着自家兄弟那双泛红的眼睛,声音里带了几分低沉。
“你不懂,你根本不懂这靠山王三个字的分量,你也不懂我祖父!”
吕珩见大哥还在提兄弟情分,一双眼顿时便红透了。
他上前一步,与吕臻站了个面对面,声音沉得像从胸腔里硬挤出来的。
他想起祖父卧病在床的那些日子,枯瘦的手搭在他掌心里,声音已经弱得快要听不清了。
却还是一个字一个字地叮嘱他,要替祖父守着这大隋。
那些话他一个字都没忘,每个字都刻在骨头里。
“就连父亲也同意此事,你……”
吕臻话还没有说完,吕珩便猛地抬起手来,重重地截断了他。
“父亲同意你,那你便去干!”他的声音哑了几分,却一个字比一个字更重。
“我只知道祖父自小教我忠君报国,教我士为知己者死!
真到了那一日,你我战场上相见便是!
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谁也不必手下留情!”
“三哥,你怎能这样说!”
吕婧眼眶也红了,她站在二人中间,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
明明方才还好好说着话,大哥笑着端茶,三哥还问二哥怎么没来。
不过几句话的功夫,便吵成了这般模样。
她心里堵得慌,抬起手抹了一把眼角,声音都有些发颤。
“住嘴!”
吕珩猛地转过头,一声低喝把吕婧的话堵了回去。
他胸膛剧烈起伏着,那一瞬间的怒意几乎是压不住的。
可目光触及自家妹妹微红的眼眶时,他喉头滚了一下,终究没有再继续。
他回过头,又重新看向大哥,攥紧的拳头却一直没有松开。
“三弟,”吕臻的声音平静了几分,可那平静底下分明压着什么。
“心里有火,你冲着我便是,莫要迁怒到小妹身上。”
吕臻自小便知道这个妹妹性子热,爱说话,爱打圆场。
今日她夹在中间,左劝右劝,两头不落好,他心里不是没有歉意。
可眼下话已经说到这一步了,覆水难收,他只能把该担的担子都担到自己肩上。
“好,那便冲着你来!出来!”
吕珩甩下这句话,头也不回地大步跨出厅门。
袍角翻飞间带起一阵风,将地上那片碎瓷又拨散了几分。
吕臻没有犹豫,抬腿便跟了上去。
兄弟二人一前一后来到庭院中。
登州的靠山王府院落宽阔,青砖铺地,两侧的武器架上长枪短戟并排而立,在日光下泛着冷冽的光。
吕珩走到兵器架前,一把抓起那杆平日惯使的铁枪。
又顺手从旁边抽出一柄三尖刀,朝身后踢了过去。
当啷一声,三尖刀落在吕臻脚边,刀尖扎进青砖缝里,稳稳当当立在地上。
“今日你所说的那些话,已经是大逆不道。
赢了我,你走,今日之事我烂在肚子里,半个字都不会向外人提起。”
吕珩握着铁枪,转过身来,目光沉得像一潭深水。
身为大隋靠山王,他的职责便是守护这片江山。
如今一个逆贼堂而皇之地站在他面前,还要拉他一起谋逆。
他不将其当场拿下,不绑起来送到东都去,已经是看在兄弟情分上给了天大的面子了。
“唉。”
吕臻弯腰拾起那柄三尖刀,握在手里掂了掂。
他知道这一战躲不过,便也没有再说什么,只是缓缓抬起刀尖,朝吕珩的方向微微倾了一下。
“来吧,你勿要留手。
若能今日杀了我,也能替你少一个心腹大患!”
吕珩话音未落,手中铁枪便已经刺了出去。
枪尖破空,带着尖锐的啸声,直取吕臻肩头。
这一枪比他平日里练武时快了不止一筹,力道也沉了几分,显然是动了真怒,半分情面都没有留。
吕臻侧身一让,三尖刀顺势斜撩而上,贴着枪杆滑了过去。
刀刃与铁枪摩擦,发出一阵刺耳的金属刮擦声,火花一溜烟地溅了出来。
兄弟二人你来我往,谁也没有留手,刀枪碰撞之声密集如雨,在空旷的庭院中回荡不休。
吕臻的力气比弟弟大,招式也更稳。
三尖刀在他手中大开大合,每一刀劈出都带着一股子沉实的劲道。
吕珩虽然年轻,可根基扎实,铁枪使得凌厉刁钻,专往人防守的空隙里钻。
两人从庭院中央打到东侧,又从东侧打到西侧,青砖地上被踩出无数凌乱的印子,几个兵器架也被撞得东倒西歪。
这边的动静很快就引来了旁人。
最先赶到的是杨玉儿,她绕过回廊,一眼便看到庭院中那两道缠斗在一起的身影。
一个刀沉力猛,一个枪快势疾,你来我往之间杀得尘土飞扬。
她脚步顿了一下,目光落在那道握着三尖刀的身影上,不由怔住了:“那是……臻儿?”
“母亲,的确是大哥。”
吕婧站在廊下,声音低了几分。
她双手绞在身前,指节都捏得泛白了,却不敢上前去拉。
她太清楚三哥的脾气了,这种时候谁上去谁遭殃。
“这兄弟二人切磋便切磋罢,怎么打成这副模样?”
杨玉儿看着儿子衣袍上的口子,看着吕臻袖口被划破的布条,心里一阵阵地发紧。
她虽然对武艺不是特别精通,可那份刀刀见肉的架势,哪里像是寻常的比试?
“高手……都是这么切磋的。”
吕婧不敢提大哥方才说的那些话,只能含含糊糊地找补了一句,声音也越来越小。
她自己也知道这话站不住脚,可眼下她实在想不出更好的说辞了。
约莫过了五十来个回合,吕臻觑准一个空档,三尖刀猛地一翻,刀脊横压,将吕珩手中的铁枪死死压了下去。
随即他手腕一转,刀尖向前递出,稳稳地停在了吕珩脖颈前三寸处。
庭院里骤然安静下来。
吕珩握着枪柄的指节已经捏得发白了,喉结上下滚了一下,却没有再动。
他低头看了一眼抵在颈侧的那抹寒光,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松开手,铁枪当啷一声落在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