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身旁的同伴也笑着点头附和，却不急着说是什么喜事，只拿话钓着。
罗成坐在主位上，听到这里眉头微微一挑。
等了片刻，见对方没有要继续往下说的意思，便开口问了一句：
“哦？不知是何喜事，还请使者明示。”
他这话问得直接，没有半句客套，也不接那话里的钩子。
来人见他这般直来直去，不由得对视了一眼，彼此眼底都闪过一丝诧异。
他们这一路走来，无论到什么地方。
但凡报出陛下使者的身份，对方无不殷勤相待，摆席设宴、银钱奉上，更是少不了的。
可这北平府的罗成倒好，客套话不说一句。
茶也只是命人奉上便不再多问，像是根本没听出他们话里想要的那层意思。
他们怎么也没想到，堂堂一个国公，竟然连这点人情世故都不懂。
“嗯？”
罗成见二人迟迟不说话，眉头微微拧了一下。
这几个货色究竟是什么意思？
从进门到现在，话说了一半便卡在那儿，既不往正事上引，也不提旁的。
他有这闲工夫陪着坐在这儿听人打哑谜，不如去大营里操练几趟兵马，也比在这儿浪费时辰强。
“呵呵，是这般。
陛下登基之后，念及老北平王往日的功勋，特降圣谕，加封国公为北平王。”
为首那人见罗成当真没有接话的打算，只好自己把话头捡起来。
他特意将加封二字咬得极重。
没有说恢复，也不提罗成本就承袭的王位，只说加封。
加封是天子的恩典，是陛下给的，而恢复则意味着这本就该是你的。
他要让罗成清楚，这个王位是谁给的。
罗成听到北平王三个字，微微怔了一瞬。
他目光落在那只摆在案上的木匣子上，匣盖还合着，可里头装的是什么，他已经猜到了。
不过经历了那么多，他早就想开了。
王也好，国公也罢，这些东西换不来亲情。
若是能让他父亲活过来，他宁愿连国公都不做，去当个寻常百姓，至少一家人还能在一处。
罗成没有立刻接话，而是先偏过头，看了一眼坐在侧席的大哥姜松。
姜松坐在那里，微微摇了摇头。
无事不登三宝殿，天子派人千里迢迢赶到北平府来，还拿出这般重的礼。
又是王位又是金印的，这分明是要让他们拿命去换。
“想让我去对付朔王？”罗成开门见山，直截了当地问了一句，没有半点拐弯抹角。
“岂能，陛下与朔王亲如一家，怎会相杀？”
来人显然没有料到他会问得这般直接，脸上那副圆滑的笑容微微僵了一瞬，随即又很快恢复如常。
“哦，那杀谁？”
罗成挑了挑眉，没有再追问朔王的事。
只要不是让他去对付吕骁，他便没什么好怕的。
至于那句亲如一家，骗鬼去吧。
“代王杨侑在江都起兵叛乱，陛下想让北平王率兵南下，前去平乱。
若是北平王愿意出兵，陛下说了，日后北平府的兵马钱粮，皆由朝廷一力供给，绝不让北平王受半分委屈。”
来人见他终于问到了正题上，连忙接话，语气也热切了几分。
罗成听完，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忽然笑了一声，随即干脆利落地应了一个字：“好。”
这一声好，让厅中的几人都愣住了。
姜松的眉头也微微皱了一下，他转过头看着罗成，目光里带着几分不解。
方才他已经摇头示意了，罗成也分明看见了。
怎么一转眼便答应得这般爽快？
这可不是罗成平日里做事的风格。
而朝廷派来的那几位使者也没想到罗成会答应得这般干脆。
他们已经做好了打持久战的准备，甚至私下里还商量过。
若是罗成推三阻四，他们便拿朝廷的威仪来压一压他。
谁知道他竟然只问了一句便直接应下了。
“北平王，此乃陛下给您准备的印绶，还请收好。”
为首那人连忙站起身，亲手将案上那只木匣子捧起来，双手递到罗成面前。
“嗯。”
罗成看了一眼，没有伸手去接，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那我等便先告辞了，还要赶回东都向陛下复命。”
使者见罗成没有接印的意思，只好将匣子放回案上。
他又等了等，见罗成依旧没有要设宴款待的意思。
便也不再自讨没趣，朝同行的人使了个眼色，站起身便往外走。
“嗯。”
罗成依旧是那副不咸不淡的模样，点了点头，连起身相送的意思都没有。
出了北平王府，几个使者并肩走在长街上，面色一个比一个难看。
“奶奶的，这罗成是不是个傻子？”
“难怪他爹死了那么多年他也拿不回王位，根本就是个蠢货！
北平王送上门来了都不知道伸手接，连顿像样的饭都不留，真是半点人情世故都不懂！”
“陛下怎么就挑了这么个人来平乱？我瞧着指望他，还不如指望一窝兔子呢。”
几个人你一言我一语地骂骂咧咧，长街上回响着他们的牢骚。
可骂归骂，他们也不敢把这些话带回东都去说，只能趁着走在无人处过过嘴瘾罢了。
北平王府内，姜松依旧坐在席上，面前的茶水已经凉透了，他却连端都没端起来过。
他看着罗成，沉吟了片刻，才缓缓开口：“我的意思是让你不要答应他们。”
罗成接这个王位，看似是好事，可天底下哪有白拿的好处？
天子给了你王位，自然要你拿命去还。
杨倓与吕骁之间那点事，满朝文武谁不知道？
他们派罗成去平江都之乱，若是罗成真出了兵，便是站在了杨倓那边。
到时候东都那边怎么看待罗成，北平府又该怎么自处？
“大哥，无妨。
我只接了王位，不去听他的命令便是了。
罗成笑了一声，抬起手摆了摆，语气轻松。
父亲在世的时候，便是听调不听宣。
而他如今连调也不听，只管收下他的好处，不去做他的事。
如此，总不算是对不起朔王了吧？
姜松听完，怔了一瞬，随即无奈地摇了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