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珩的目光从那只箱子上移开,又落在旁边几只箱子上。
他看到了母亲的嫁妆箱子,上头的漆已经有些旧了,可那繁复的纹样依旧清晰可辨。
“都拿回去,都拿回去!”
吕珩的声音忽然拔高了几分,他大步走到院子中央,对着那些正忙碌的侍卫喊了一声。
几名侍卫被他这一声震得动作一顿,面面相觑,手中的箱子不知道该放下还是该继续搬。
“外甥啊,皇纲要紧的,当年你祖父也要交这份皇纲,这是规矩。
咱们登州便是再穷,该凑的数目也总要凑齐的。”
薛亮不紧不慢地跟上来,站在廊下,双手拢在袖子里,语气轻飘飘的。
“交个屁!”
吕珩猛地一脚踹翻了面前那只箱子。
箱子翻倒的瞬间,里头那些金银器物哗啦啦地滚了一地,几枚铜钱骨碌碌地转了几圈才停下来。
他胸口剧烈起伏着,手指攥成拳,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登州府里的积蓄本就所剩无几了。
祖父在世时便时常开仓放粮接济穷苦百姓,府库里的存银从没有宽裕过。
他继承王位后亦是如此,但凡有百姓登门求助,他从没有让人空手回去过。
如今为了这道皇纲,他还要再从自己家人身上扒一层皮。
他做不来,也看不惯。
“都收回去!”他深吸了一口气,声音沉了几分,却没有再发火:“这些箱子,一样都不准动。”
侍卫们连忙上前,七手八脚地将散落一地的东西重新装回箱子里,抬着往库房的方向走去。
吕珩没有再多说什么,他转身大步朝书房走去,袍角在风中翻飞。
进了书房,他铺开纸,研好墨,将心中的那股子火气全都灌注于笔端,字字句句都带上了火气。
他要写一封奏疏,亲自问问东都那位天子。
天下初定,百姓才刚喘过一口气来,便如此横征暴敛,究竟是为何?
你一个新登基,没有任何功绩的皇帝,凭什么比先帝还要狠?
府内的庭院里,杨玉儿从廊下走了出来。
她看了一眼书房的方向,又转向薛亮,语气里带着几分询问:“二哥,今日带着珩儿去转了一圈?”
“你二哥做事你还不放心?保管给这小子迎头一棒,让他好好清醒清醒。”
薛亮拍了拍胸脯,脸上带着几分得意。
今日他一路走一路说,说的那些话虽然听着随意,可每一句都是冲着吕珩最在乎的地方去的。
估摸着这小子现在正在书房里咬牙切齿地写奏疏呢,这封信送出去,东都那边怕是要热闹了。
“唉,他到底还是年轻。许多事啊,不是光靠一腔热血便能想得通的。”
杨玉儿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
吕珩对登州尽心尽责,这一点她从没有怀疑过。
可他到底是被义父一手带大的,学的是忠君报国那一套。
要让他在短时间里转过弯来,谈何容易。
只希望今日这一路所见所闻,能让他自己想明白一些事。
“实在不行啊,玉儿妹子你反了。到时候他还能大义灭亲不成?”
薛亮眼珠一转,压低声音,凑近了些,贱兮兮地出了个馊主意。
“娘,我觉得二舅舅说得不错。”
吕婧不知何时从廊柱后面冒了出来,显然方才那句话她一字不落地听进去了。
她想了想,郑重其事地点了点头,那表情认真得不像是在开玩笑。
“行了行了,少出这些馊主意。”
杨玉儿哭笑不得地摆了摆手。
她嘴上这般说着,可眼底深处却分明藏着几分思量。
书房里,吕珩已经写完了那封奏疏。
他搁下笔,等墨迹干透了,才将信纸折好封入信封,命人送往东都。
北平府内,罗成正在校场上操练兵马,忽然接到有人来报,说东都来了使者。
他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将手中的长枪递给身旁的副将,抬手抹了一把额头的汗:“东都来人?”
“是。”来报的亲卫垂首应道,“已在府外等候,说有要事面见国公。”
罗成没有立刻接话。
自从他镇守北平府以来,与东都那边几乎没有往来。
朔王早已不理朝政,不可能派人来寻他。
那在这个节骨眼上,会是谁的使者?
“应当是天子的人。”姜松从一旁走过来,他站在罗成身旁,目光也望向了府门方向,“朔王那边不可能在这时候派人过来。”
“那见还是不见?”
罗成沉默了一瞬,随即低声问了一句。
他说这话时,眉头微微拧着。
他自然知晓如今东都坐龙椅的那位和吕骁不对付。
而他罗成又追随过吕骁一段时间,也算是其麾下所信任之人了。
“见,到底是天子派来的人,若是不见,反倒落人口实。”
姜松几乎没有犹豫便开了口。
朝廷的使者在亲自到来,若是连北平府的人都见不到。
传到东都便是罗成心中不服新君、态度倨傲的实证。
在眼下这个节骨眼上,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先把人请进来再说。
“好。”
罗成点了点头。
他伸手接过亲卫递来的披风,随手往肩上一搭,便大步朝府门方向走去。
姜松跟在他身后,二人一前一后穿过前院,在王府正厅门口停下了脚步。
“臣罗成,拜见陛下。”
罗成随即迈步跨过门槛,朝上首的方向躬身拱手。
来人手里捧着一方金印,显然是杨倓亲赐的信物。
见罗成行礼,为首那人便将印绶收拢进袖中,脸上扬起几分恰到好处的笑意,伸手虚虚一抬:
“国公不必多礼,快快请起。”
罗成直起身来,目光在几人脸上扫了一圈。
来的共有三人,为首一人面白无须,穿一身绛紫色的锦袍,举手投足间带着几分官场老手特有的圆滑。
身后两人身着青色圆领袍,手里各自捧着一只木匣子。
看那匣子的形制,倒像是盛放文书或印信之物。
“我等此番奉命前来北平府,对国公而言,可是一件大喜事。”
为首那人落了座,接过侍从奉上的茶,却不急着喝,只是拿在手里转了转,慢悠悠地开了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