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坡的土硬如玄铁。
死人堆上挂着一层惨白的薄霜,远远望去,倒像是覆了场倒春寒的碎雪。
图门蹲在尸山边缘,攥着一把干鬃刷,双手抖得如风中落叶。
这人年方十六,三天前才从奴隶营被驱赶过来。年纪轻轻,哪见过这等修罗场!
他看到周遭的尸首,有的被削去半个脑袋,有的胸骨凹陷成坑,污血早凝成了黑紫色的冰碴子。
这地狱般的阵仗,骇得他牙关直打战。
“发什么癔症!”
就在这时,督战大将莫日根一记响鞭抽碎了图门的畏惧。
“快把麻布缠上!口鼻都给老子裹严实了!只许露一双招子!”
听到军爷下的命令,图门手忙脚乱扯过浸了醋的粗麻布,与旁边的奴隶哆嗦着互相包扎。
裹紧后,他壮着胆子,余光瞟向雪地里那几十口半米高的黑木桶。
桶盖半掩,缝隙里丝丝缕缕地溢出一股令人作呕的腥恶气。
黑浓的黏浆挂在桶壁上,宛如熬焦的尸骨汤。
“敢问军爷……”图门强压下干呕,声音闷在厚布里,“那、那是何物?”
莫日根眼皮都没抬,反手抽出腰间弯刀,重重地拍在木桶上。
“呵!这等东西还是少打听为好!不过要好生记住,待会儿拿刷子蘸足了,往这些死鬼身上刷!手脚都给老子放麻利些,破晓前若完不成,俺把你们剁碎了填桶!”
这话他说得警告味十足,周遭无一人敢喘大气,于是众人连忙动起身来。
挨着图门蹲下的,是个毁了容的老卒。许是毁容得可怕,他常年只露出一只浑浊的独眼。
众人都不知他的真面目。
只知此人姓何,营里都唤他作何三,是执失部里侥幸活下来的百战老兵。
何三小心地将鼻子凑近桶沿嗅了嗅,还不等众人问及是什么,他就如避蛇蝎般缩回脖子,捂着嘴剧烈呛咳起来。
“这味……”何三满是畏惧和恶心,“像是从腐尸上熬出来的尸毒!”
“何叔,你见多识广,说说为何把这腌臜物抹在死人身上呗,你说这是图个啥?”
图门大着胆子凑近。
何三独眼滴溜溜一转,越过重重夜色望向镇北关的城头。
“依老头子看,八成是要断关里的活路。”
“活路?”
“你我皆知镇北关全城,吃喝皆赖上游的河眼。”
何三声音细若游丝。
“给这些死鬼裹满尸毒,往上游水眼一投。毒水顺流而下,满城军民喝了,五脏六腑都得烂穿!”
此言一出,图门后背一凉,手里的鬃刷险些脱手。
“这、这也太损阴德……”
“噤声!”何三狠戾地横了他一眼,“老头子瞎猜的,想要命就闭嘴。”
旁边一个同样裹着麻布的胡兵闻言,却惨白着脸摇了摇头,插了句嘴。
“何叔,你猜岔了。”
这胡兵唤作巴根,昨日刚从辎重营调来,专司看管抛石机的牛筋索。
他扬了扬下巴,点向坡底正点着火把忙碌的工匠营。
只见那些匠人正将回回炮上原本装填巨石的浅底木盘卸下,换上一种生牛皮密缝的深口巨兜。
那皮兜厚实宽大,四角皆以镔铁环死死扣住。
“瞧见那阵势没?”巴根的声线抑制不住地发颤,“那不是装礌石的兜子,那是……装死人的兜子。”
图门懵在当场,脑中一时转不过弯。
“装、装人?”
“大王是要把这些抹了毒的死尸,当成飞石,活生生飞进镇北关里去!”
巴根话音落下的刹那,四周陷入了死一般的死寂,唯有朔风卷着冰碴子,刀割般刮擦着众人的后颈。
图门可从未听过这种手段,俨然被吓得手足无措了。
“这……这如何使得?”一个更加瘦小的奴隶抖如筛糠,“死人……死人岂能当礌石砸?”
“天下之大,什么活见鬼的阵仗没有?”何三闷哼一声,脸上那道刀疤虬结得愈发狰狞,“老子在死人堆里滚了半辈子,拿死尸当炮石的,还真是破题儿第一遭。”
啪!
督战的马鞭再次炸响,狠狠掼在一个发怔的奴隶背脊上。
那人发出一声凄厉的痛呼,顿时吃痛跪在了地上。
“都杀千刀的的看什么丧!还不动手!”莫日根如恶狼般咆哮,“再敢磨蹭,下一鞭子直接抽烂尔等的脸!”
图门吓得魂飞魄散,慌忙捡起地上的鬃刷,捅进桶里的黑糊中。
拔出时,刷毛上裹满了粘稠的毒浆,滴滴答答地拉着黑丝。
他狠咬着后槽牙,将刷子探向脚边最近的一具尸体。
那是个被斩断了半截小腿的赫连残兵,尸身早已冻得梆硬。
鬃刷刚一触及那断腿处溃烂的豁口,图门整个人如遭雷击,险些蹦了起来。
只见那截冻僵的死肉,竟如烈火烹油般瞬间焦黑枯瘪!
表皮下密密麻麻地鼓起一层腥黄的水燎泡,犹如蛤蟆背上的毒腺,接二连三地臌胀、炸裂。
脓水四溢!
“这、这是什么阴毒玩意儿!”
周遭几个奴隶也瞧见了这骇人的一幕,当即有人双腿发软,跪在地上疯狂干呕。
那股腐尸烂肉混合着剧毒的腥臭,化作有若实质的毒瘴直钻鼻腔,熏得人脑仁如针扎般剧痛。
“不许停!给老子接着刷!”
莫日根的鞭影呼啸而至,这回结结实实抽在了何三的肩胛上。
老卒硬生生咽下喉头的腥甜,闷声不吭地重新拾起刷子。
可大伙都能见到他那双握惯了刀的手,此刻也抖若风中残烛。
图门正用力拽着半截残尸拖行,可不小心脚下一滑,小臂内侧不偏不倚,正正擦过尸体断裂外露的白骨茬子。
顿时皮肉翻卷,一道血口子瞬间豁开,血珠顺着小臂滴滴答答的流下。
图门的脸唰地褪尽了血色,惨叫声已涌到了嗓子眼,他生怕被这尸毒给染到了。
连忙停下脚步,打算清理清理伤口。
可就在他偏头的瞬间,眼角余光却瞥见骇绝人寰的一幕:
只见旁边一个小奴隶,手背上不慎溅上了一丁点黑糊药水。
那小奴隶立马疯魔般跪地在烂泥里,死命地抠挖着自己的手背,嘴里还发出阵阵惨叫声。
众人只见他生生将那块皮肉,都连带着毒水生抠了下来!
很快便白骨森森、血肉模糊。
图门眼睁睁看着这惨状,本想大声呼喊救命。
可想到那些皮鞭和刀,还是将那声惨叫嚼碎了咽回肚里。
他狠狠咬破舌尖强迫自己清醒,火光闪电般扯下腰间的麻布条,勒住小臂上的血口。
周遭风声呜咽,他低着头,将这致命的秘密咽进了无尽的风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