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个穿着破羊皮袄的胡兵用大铁钩子拖着板车,走一步往泥里陷一步。
车箱底下全渗着黑紫色的冻血,顺着车板缝往下淌。
旁边负责装拉绞盘的苦力奴隶各自抱着膀子,被早风吹得浑身发抖。
一个瘦高个奴隶拿下巴尖指了指坡底最前端的回回炮架,有些哆嗦地问旁人。
“诶,你瞧见没?千夫长把那些打石头用的大木槽子全都卸下来了,换成那一挂挂深口大皮兜了。”
“你说这打仗打得好好的,换这稀奇古怪的牛皮兜子用来干嘛?”
另一个满脸冻疮的老奴隶拿袖口擦了擦鼻涕,斜眼看着车板上堆得冒尖的尸首。
“还能干嘛?你以为那些官老爷费这么大劲,把伤死在营里的死鬼、还有前两日病死的瘦马全拖上来,是为了给他们找风水宝地下葬?”
瘦高个听得愣住,看着那些刷满黑糊药水的死尸,后槽牙咬了咬。
“不能吧……那皮兜子软塌塌的,装不下百十斤的石头。莫非……莫非他们是要把这些死人骨头当成石头抛?”
“说你蠢你还真不长脑子。”
老奴隶往地上啐了一口带沙的粘痰,指着远方关墙的大轮廓。
“瞧见那些死鬼身上的黏药糊没有?闻着那味儿,比死老鼠窝还冲十倍!”
“咱大王压根就没打算拿石头去撞砖,这是要把这些带着烂疮毒浆的死尸,全砸进镇北关的内城里去!”
“扔进去?那关里头不就……全脏了?”
“何止是脏!听说那黑药水触着皮肉穿,落在井里毁一城。大王这是要让关里守城的南人,全跟着这些死鬼一起烂肚子!”
“这样一来不就是彻底省事了!直接把镇北城抹掉了,谁也不能在这关口修城了!”
前头督战的胡将猛一挥手里的狼皮鞭,鞭梢在半空打出一记脆响。
“少些废话!把牛皮兜挂稳了!绞盘给老子拉满!”
……
破晓时分,镇北关北马道上风声凛冽。
王栓双手反扣着一截带尖刺的防木,将半边身子藏在厚重的隔板后,单眼紧盯着城外坡地的动静。
张三蹲在他右侧,手里攥着半截铁尖的长矛,连大气都不敢多喘。
就在二人犯困之际,城外回回炮阵地方位,传来重木绞盘拉扯的声响。
那声音又沉又缓,一声接一声,震得人心底发毛,却偏偏看不见半辆运送磨盘巨石的大车往炮架底下走。
“邪门了!”
王栓偏过头,和张三对了个眼神。
“没瞧见胡狗抬石头,那九架高架子怎么全张开劲了?”
张三刚想张嘴说话,城外破晓的微光里,九道抛臂毫无征兆地由后向前狂猛甩动。
九个庞大的黑褐色牛皮兜从炮架顶端腾空而起,越过外护城河,直扑北墙头而来。
“躲石!”
王栓连吼都来不及吼全,一个猛子扑在马道内侧的台阶窝里,双手死死护住头脸。
预想中千斤巨石压顶砸碎砖墙的巨响并没有落下来。
那九个黑褐色的牛皮兜在半空中,皮兜四角的铁环齐齐挣脱。
兜皮在风中向外摊开,里面装载的重物没了束缚,天女散花般朝着几百丈长的北墙头倾泻而下。
那根本不是什么石头和大砖。
而是数百具残缺不全、被砍断了四肢的赫连死尸,还夹杂着早就涨肚发臭的病马残骸!
嘭!嘭!嘭!
大块大块的死尸从天而降,掉在北马道上,更是落进守军的人堆里。
几具已经被冻得半硬的胡兵残尸正正落在王栓侧前方。
躯体当场四分五裂。
尸首肚皮里积压的腐气连带着一层黑黏浆,随着这一摔,向四面八方爆开。
一股浓烈到极点的腐尸恶臭出来了……
王栓只觉得鼻腔被这股怪味一冲,胃里瞬间翻江倒海,一口酸水直接漫到了舌根。
在他右前方三步远的地方,两名举着连弩的大乾甲士根本来不及闪避,正被半截沾满黑糊毒浆的病马后腿砸中了。
“什么鬼东西!”
其中一名甲士用力一伸手,想把压在身上的死马残肢推开。
可那只带黏浆的马蹄刚刚贴过他的胳膊,黑糊的毒水已经顺着布甲的缝隙浸了进去。
毒水刚一触及皮肉,甚至连半眨眼的工夫都没留。
“啊——!”
那甲士见鬼般往后跌坐在地,双手疯狂去抓挠自己的肩头。
只见他肩膀上原本完好的皮肉,被那黑浆水一沾,当即转为焦黑斑驳的死色。
大片大片的黄绿水泡从皮肤底下接连臌胀起来,又在呼吸间纷纷破裂。
腥黄的脓水顺着破开的皮肉往外狂涌,连带着底下的真皮层都被化成了烂泥。
另一个人更是被飞溅的黄水溅上了半边脸颊。
那甲士丢下连弩,双手捂着脸在马道上来回翻滚,嘶哑的惨嚎声听得人头皮发麻。
“我的脸!我的眼睛!救命!这水里有毒!”
被毒水沾染的皮肉不断溃烂,喊叫声已经渐渐嘶哑起来,那名甲士在自己的血水和脓浆里翻滚抓挠,竟生生将脸上的烂肉硬生生抠下来大半!
白骨肉眼可见!
这骇人一幕,被周围原本严阵以待的几十名守军收入眼底,顿时个个面无人色。
不知道是谁先往后倒退了一步,脚下踩中了还在往外渗黑水的胡人断手。
那士卒尖叫出声,连滚带爬地往后闪躲。
“别碰那些死人!那是毒肉!”
“有毒!这身上全是烂疮毒药!”
恐慌在这一刹那,比城外的风跑得还快。
整个北马道前沿的军阵当场乱了套。
没有人再去管那城外是否会有后续的骑兵冲锋,所有人的眼睛全盯在马道上那些四分五裂、正在往外流淌黄水的残尸上。
“走!快离开这马墙!”
两名刚从后方新兵营调上来不过三日的年轻士卒,看着脚边正在化皮流脓的同袍,心胆俱裂。
他们把手里沉甸甸的连弩往脚下一扔,转身就朝着通往内城的登城马道下方奔逃。
有这两人带头,周遭十余名同样被骇破了胆的士卒也跟着往后溃退。
眼看整条防线就要被这股散开的恐惧给彻底冲垮。
就在此时,通往北楼的石阶上方,传来一声中气十足的厉喝。
“都给老子站住!”
铁兰山提着那柄随身多年的大刀,身后紧跟着一袭青衣、眼光沉冷的女钦差许清欢。
两位主心骨一露面,原本正在往台阶下拥挤奔逃的十几名溃卒,脚步硬生生定在了原地。
他们这一站出来,就如同一根定海神针,生生镇住了马道上乱成一团的恐慌。
铁兰山连看都没看那些往后退的士卒一眼,大步流星跨到马道中央。
他手里的厚背大刀往地上一顿。
“把刀箭都捡起来!”
老将的目光从左右两侧将士的脸上扫过,声音冷得像塞北的冰刀。
“谁敢再多退后半步,不用等胡狗的毒水烂你们的皮肉,本帅现在就一刀砍了他的脑袋,按军法就地正法!”
这道军令一出,几个丢了连弩的新兵面色惨白,哆嗦着弯下腰,把地上的弓弩重新抱回了怀里。
铁兰山转过头,看着地上那几具还在冒黄浆的胡人残尸,和那两名已经没了声息、皮肉溃烂的士卒。
他眼角抽动了两下,对向身后的副将赵横。
“传令下去!所有人全都退开三步,严禁徒手去触碰这些死鬼和烂肉!”
“去长矛营和柴库,把那些最长规格的铁头矛和带钩长杆全给本帅调上来!”
“用长矛挑!把这些带毒的死马死人,一个不留,全给本帅从女墙豁口挑落到外头护城河里去!”
将士们听了主帅的分派,这才有了主心骨。
王栓第一个从防木后头钻出来,顺手抄起张三手里那根长矛,顶住一具胡兵残尸的腰眼,使尽全身力气往外一掀。
残尸顺着破损的垛口翻了出去,重重摔在城墙底下的斜坡上。
几十个胆大的老兵也纷纷动手,拿着三丈长的枪杆,远隔着几步距离,将马道上那些散落的断肢残腿往外推赶。
众人一边挑着尸首,一边看着地上被毒水腐蚀出来的黑印子,嘴里压不住地议论开来。
“老天呐……我老王在边关吃粮当差二十年,也见过胡人往水源里扔死羊死牛的恶心手段。”
“可这等阴毒的攻城路数,把死人抹了毒药当石头发射,今天是真长了眼了!”
旁边一个老军医蹲在远处,拿布条裹死口鼻,用小铁钳夹起一块沾了药水的碎衣料看了看,连连摇头。
“寻常的毒草药根本做不到这等程度!这分明是用死人瘴气和绝毒药渣熬出来的死人膏!碰着皮肉就烂,大伙千万别让这黄水溅着身上半点!”
“听见没?这等见血封喉、沾皮就烂的毒,别说见了,我连听都没从老一辈嘴里听说过!”
“太毒了!陈长风和那赫连左王,这是真不打算给咱们留一条活路啊!”
铁兰山站在风口上,听着底下将士们的议论,缓缓点了点头。
老将转过脸,看向身边同样神色冷峻的许清欢。
“许大人。”
铁兰山语气前所未有的沉重。
“本帅守了半辈子关,也是未曾听闻过这等毒!”
“看这药水发作的凶势,碰皮即化脓,触肉即焦黑。”
“此等骇人听闻的毒物,恐怕便是当年大乾开国之初,在南疆遭遇的那场百里死绝的毒灾,都未曾有今天这般猛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