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清欢站在风口,视线落在那些散落的碎肉上。
“铁帅,这毒并非天降,而是人为。”
“京畿往南八十里,有座清风观。”
铁兰山眉头拧作一团地。
“清风观?那不是达官贵人们求仙问药的道场?老夫早年回京述职,还曾听闻里头的道士炼的一手好丹。”
许清欢继续牢牢捂住口鼻。
许清欢:我可真不能死啊!
“求仙问药不过是掩人耳目的幌子。”
“这清风观的历代观主,不修长生,专修绝户毒术。”
“大乾这百年间的几场大疫,每逢死人成堆,必有清风观的道士出没。他们借着超度之名,暗中收集疫病死者的骨血残渣,带回观中用活人试药,用死气养毒。”
“历经数代,最终熬炼出一种能让一城死绝的毒物,名为疫母。”
许清欢将这桩秘辛当众点破。
在她的记忆深处,那本名为《大乾风云》的书中,这疫母确有其事。
原著剧情里,陈长风也曾祭出此毒。
只不过那时徐子衿气运加身,一场百年难遇的暴雨天降,将那毒水冲刷得干干净净,并未在镇北关掀起风浪。
可眼下天道无常,局势早因她的落子而偏离了原有的轨迹。
陈长风被逼入绝境,这本该在后文才现世的绝毒,竟提前抛在了北马道上。
铁兰山胡须乱颤,怒火在胸膛里翻腾。
“这等丧尽天良的阴物,怎会落入赫连人手中!”铁兰山厉声喝问。
“陈长风便是清风观出来的。”许清欢继续说道,“他叛逃大乾,远走阴山,临行前必然从其师门带出了此物。”
铁兰山浓眉倒竖,胸膛剧烈起伏。
“清风观就在天子脚下!这等毒瘤盘踞京畿百年,朝廷难道就无人察觉!”
许清欢未答,只将视线投向南方。
朝堂里的水太深,有些事,不查便天下太平,一查便是拔出萝卜带出泥。
两人的对答落在周遭士卒耳中,掀起了轩然大波。
“百年毒源……绝户毒术……”一名端着连弩的老卒牙齿打战,双腿发软,连站都站不稳,“这是妖法!这是要遭天谴的!”
“赫连狗贼请了妖道来助阵!咱们守不住的,这城里的人全得死!”
“我不能死在这……我还没留后……”
那弥漫的恐惧在人群中炸开锅。
几个年轻士卒丢下兵器,转头便往登城梯的方向跑。
“逃啊!再不跑就得烂成一滩水了!”
阵型大乱,连带着几个老卒也面露惧色,脚步不由自主地往后退。
“锵!”
许清欢反手拔出旁边亲兵腰间的长剑,剑尖直指那几个逃兵的背影。
“全城戒严!”许清欢的声音清越激昂,带着少有的狠厉,“任何人不得擅离职守!凡大声喧哗天谴、妄图逃离防线者,就地正法!”
亲兵营的甲士闻令而动,十几柄钢刀齐刷刷出鞘,横在登城梯前。
那几个逃兵被明晃晃的刀刃逼停,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钦差大人饶命!不是小人怕死,实在是这妖法防不胜防啊!”
许清欢提剑上前,剑刃贴着那新卒的侧颈。
“这世上没有妖法,只有毒。”
“只要是毒,便能防。”
“你们手里的刀枪能杀人,地上的黄土能掩尸。”
“遇事只知求神拜佛、畏惧妖邪,大乾的疆土便是被你们这等软骨头丢尽的!”
铁兰山跨前一步,大刀一挥。
“钦差大人的话听不明白?妖邪之说,纯属放屁!这不过是陈长风那毒蛇熬出来的毒水!谁再敢乱军心,老夫活劈了他!”
主帅与钦差双管齐下,马道上的骚乱平息。
士卒们重新捡起兵器,虽然面上仍有惧意,却再无人敢后退半步。
许清欢收剑入鞘,转头看向铁兰山。
“铁帅,城中可有修补城墙用的生石灰?”
铁兰山点头应答:“西城角眼的库房里,存着上万斤生石灰,本是留着开春加固城砖用的。”
“全调上来。”许清欢下达指令,“生石灰遇水生热,其性至烈,专克这等阴毒之物。”
铁兰山当即点将:“杨沧!”
“末将在!”杨沧从后方大步奔出。
“带你的人去西城,把库房里的生石灰全运到北马道来!要快!”
杨沧领命,转身点齐百十号精壮汉子,飞奔下城。
不多时,一辆辆装满雪白生石灰的独轮车被推上马道。
许清欢立于风口,有条不紊地布下防疫之策。
“选五十名敢死之士。”许清欢看向杨沧,“所有人,双手涂抹厚厚的羊油牛油,戴上牛皮手套。”
“取烈醋浸透多层麻布,绑住口鼻。未着防护者,严禁靠近毒尸十步之内。”
杨沧扯开嗓子吼道:“亲兵营的,不怕死的给老子站出来!”
王栓把手里的长矛往地上一顿,第一个大步迈出。
“算我一个!”
张三紧随其后,缺了半颗门牙的嘴咧开:“老子在西北吃了二十年沙子,还没尝过这毒水的滋味,算我一个!”
刀疤脸的老兵也走了出来,五十名敢死之士迅速集结。
众人从火头军那里搬来大罐的羊油牛油,厚厚地涂抹在手背和小臂上。
戴上粗糙的牛皮手套,再用浸透了烈醋的厚麻布将头脸缠得严严实实,只留出一双眼睛。
王栓提着一把铁锹,铲起满满一锹生石灰,走到那具流淌黄水的病马残骸前。
“大伙看准了,照着这毒水撒!”
王栓双臂发力,雪白的石灰粉倾泻而下,正正盖在那滩黄水与烂肉之上。
嗤嗤——
生石灰遇水,当即剧烈翻滚。
大片白色的烟雾蒸腾而起,那原本能够融骨化肉的黄绿毒水。在极度的高温与石灰的强性下,被生生熬干,化作一层灰白色的结块。
张三见状,精神大振。
“真能成!这毒水被治住了!”
敢死队的士卒们士气大涨,纷纷挥舞铁锹,将成筐的生石灰覆盖在那些残尸与毒水之上。
白烟弥漫在北马道上,嗤嗤声不绝于耳。
几个推车的底层士卒站在远处,看着这一幕,低声交谈。
“这白粉末到底用来干嘛的?真能把毒水烧干?”
“你懂个球!”旁边的老卒压低嗓门。
“钦差大人发话了,生石灰专烧死人肉!赫连狗贼想把咱们毒死在镇北,咱们就用这白面把他们的毒水全给熬成泥!”
一直蹲在远处的老孙站起身,快步走到许清欢与铁兰山跟前。
“钦差大人,铁帅。”
老孙拱手行礼。
“这生石灰当真能克制毒水,但尸首留在城头终究是祸患。”
“老朽提议,在城下空地挖出数个三丈深的深坑。坑底铺满生石灰,用长杆将这些处理过的毒尸挑入坑中,再倒一层生石灰,最后用黄土彻底夯实封死。”
许清欢颔首赞同。
“按老孙说的办,深埋断绝毒源,此乃上策。”
铁兰山当即发令,调集民夫在内城墙根下挖掘深坑。
许清欢的视线扫过那些正在劳作的敢死队士卒,再次发话。
“传令全军。”
许清欢严苛强调。
“所有接触过毒尸与石灰的士卒,换岗后,脱下的衣物全部浸入装满烈醋的大缸中。”
“手脚必须用烧酒反复清洗。三日之内,这些人不得接触城中水源与食物,单独辟出营房居住。”
一道道军令有条不紊地传达下去。
铁兰山看向许清欢的背影,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只是铁兰山不知,许清欢心中压着极大的忧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