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天色灰暗。
内城南十字街的老井旁,挤满了挑水讨生活的百姓。
北风依旧凛冽,要不了一会就吹得井栏上的水渍结成一层白硬的冰壳。
井旁边早已排满了人,镇北的人都习惯天不亮便来排队了。
其中一人叫刘三,是个菜贩。
他挑着两只空桶,佝偻着背,两手不停地搓揉着,想借此暖暖手。
昨夜他被征发去北马道搬运碎砖。
按理说得了三升糙米,当是件喜事,可自打半夜下城头后,他的左前臂便总觉得不对劲!
回家时,起初原本只是一小片发红的印子,昨晚洗漱时虽说看了看,但却也没放在心上。
可到这早上,那印子连带着整个肚皮都开始发胀发烫。
刘三低头看去,左臂袖管边沾着一块指甲盖大小的黄褐色污渍。
他心里估计这是昨晚搬砖的时候弄的?
作为大乾子民,身上长些什么再正常不过,谁还没有长过传疮子了。
可就在这时,钻心的绞痛顺着皮肉底下一溜烟钻进五脏六腑。
“哎哟!”
刘三双腿发软,顺手丢开扁担,一下子瘫软在这地上了。
众人被刘三这反应一惊。
旁边正打水的老街坊陈四连忙问道:“三子,大清早发什么癔症呢?”
可刘三根本答不出话了,。
整个人蜷缩成一团虾米,喉咙里发出短促的抽气声,额头上的冷汗成串成串地往下滚。
他能感觉到自己肚子上的皮肉火烧火燎,肚子里的肠子都好像在剧烈搅动。
他控制不住双手,胡乱扯开胸前的粗布衣襟。
顿时井台边站着的七八个人,视线齐刷刷落在他袒露的肚皮上。
抽气声连成一片。
那根本不该是活人的肚皮!
整块腹部的皮肤已经高高鼓起,崩得极薄,底色呈现出一种衰败的黑紫色。
密密麻麻的青筋在半透明的皮肉下交错盘踞,有节奏地扭动。
几滴腥黄的液体正顺着他左肋下方溃烂的红斑往外渗,皮下鼓起的水泡破裂,黄浆溢出。
水桶翻倒,井水泼了刘三一身。
“当家的!”刘三的婆娘挑着菜篮子刚从街口拐过来就见到这一幕,她焦急地喊着朝前扑。
陈四常年在城门口混迹,昨夜北马道落毒尸的传闻他早听了半耳朵。
这黄水,这黑皮,对上了!
不好!糟了!
他一步跨上前,擒住刘三婆娘的手臂,大吼:“刘三婆娘别过去!有毒!”
婆娘急红了眼,拼命挣扎:“陈大哥!你松手!他疼得在打滚啊!”
“昨夜北城墙落了死人膏!碰着就烂肉!你想死别拉上整条街!”
陈四横起一脚,踹飞挡路的挑水担子,转身朝反方向狂奔。
人群当场炸开。
打水的人群推搡挤踏,连滚带爬地往各条巷子里散去。
刘三的婆娘被陈四这蛮力一推,跌坐在两丈开外。
她看着自家男人在泥水里抠挖发黑的肚皮,十指全是带血的黄泥,哀嚎声凄厉凄惨。
她看着这惊恐的一幕,直接腿软瘫倒在地,不敢再往前一步了,只能在原地哭泣打颤。
也就在这时,随时待命的老孙提着药箱,身后跟着两名背着麻布袋的医官,被一队巡街甲士簇拥着赶到井台。
老孙停在三步之外。他将面部的药醋布条往上扯了扯,盖住鼻梁。
目光落在刘三高高隆起的黑紫色肚皮,再扫过他指缝间的黄脓。
老孙偏头询问一旁的甲士:“查过路引文牒了?昨日他去了何处当差?”
“回大夫,此人名叫刘三,昨日戌时被调去北马道清理砖石,子时末结对回内城。”
老孙眼皮猛地一跳。
毒液渗透布料,十二个时辰不到,便已烂入腑脏。
老孙当即转头,对领队的校尉开口:“是疫毒。没得治了!”
“不……不!能治!大夫您行行好!”跌坐在两丈外的刘三婆娘如遭雷击,她顾不得什么毒不毒了,连滚带爬地朝着老孙的方向扑跪下来,立刻磕起了响头。
“青天大老爷!求您大发慈悲救救他吧!他昨晚出门前还好好的,咱们家还有三个长嘴的娃啊……”
老孙看着地上磕头如捣蒜的妇人,眼中闪过一抹复杂的情绪,但他非但没上前,反而向后退了半步。
“家里还有三个娃?那你现在更不能碰他!”
老孙更是心头一颤,拔高音度。
“这毒沾之必死,无药可医!你现在扑上去,你想让你的三个娃今晚就成孤儿吗?!”
妇人被吼得一愣,绝望的哭声卡在喉咙里,浑身剧烈颤抖。
老孙别过脸不再看她,抬手冲身后的甲士挥了挥,语气重新变得冰冷麻木:
“用铁挠钩套上,别碰皮肉。拖去城西的‘活死人院’。另外,把这口老井封了,周围三丈全撒上生灰!”
“去寻一辆运土用的深槽独轮车。”
“车底铺一层生石灰,将他装进去,直接推往城西空宅!严禁徒手搬抬,用长木杆去挑!”
转身,他又指着那口老井和地上的水洼:
“这条街上刚才接触过此人的,全数羁押,统一送去城西!”
……
总兵府节堂内,炭火盆里的银丝炭烧得通红,依然驱不散堂中的寒意。
铁兰山坐在大案后。他手里握着一份老孙刚刚呈递上来的麻纸名册。纸页边缘还有未干的墨迹。
“城北鼓楼街,民夫赵大,亡。”
“家属三人腹痛。”
“城南车马行,厢军步卒徐二,腹生黑斑。”
“内城井台,菜贩刘三,腹胀流脓。”
铁兰山视线顺着那密密麻麻的蝇头小楷往下扫。
七处。
短短半个早晨,内城已爆出七处疫病。
染病者皆是昨夜在北马道当差、或是在城下负责运土填坑的军民。
铁兰山放下名册,重重拍在案面上。
“生石灰也压不住这帮杂碎熬出来的死人气!”
许清欢坐于右侧太师椅上,目光停留在名册的最后一页,条理清晰地开出药方。
“铁帅。”许清欢声音平稳,没有起伏,“毒已入城,现下不是动怒追责之时。当断不断,必受其乱。”
铁兰山看向她:“许大人有何良策?城中军心已散,再不压下,不用外头回回炮砸城,咱们自己先炸营了。”
“其一。”许清欢竖起一根手指,“全城戒严。”
“以城西原盐商留下的十几座空宅为界,设立隔离区。”
“名册上染病之人,一律强制送入城西。凡接触过病患的家属、邻舍,同样送往城西,单独分院羁押观察。严禁任何人出入,违令者,就地斩决。”
老孙在一旁欲言又止:
“大人,城西宅院年久失修,冬日寒风刺骨。把他们全送进去,恐怕……”
“留他们在街面上,死的就是全镇北关数万活人。”许清欢毫不迟疑地截断了他的话音。
“其二。”许清欢竖起第二根手指,“征集全城药铺所有清热解毒的药材。黄芩、板蓝根、连翘、生甘草,统统收缴入官。”
“在各处街口架起大铁锅,十二个时辰不断火熬煮药汤。令全城军民每日早晚各饮一碗。这药无法拔除疫母的绝毒,但足以吊住心脉,延缓毒发之期。”
铁兰山点头:“老孙,你亲自去办。药材不够,便把大户人家的私库存货全翻出来!谁敢私藏,拿刀架脖子!”
“其三。”许清欢站起身,走向挂在屏风上的镇北城防图。
“水源。刘三发病于井台,虽未投毒入井,但毒水极易顺着地表渗流。”她的指尖落在城防图的几处水脉标记上。
“严查全城所有水井与河眼。凡打上来的水有异色、异味,甚至井周出现死鸟死鼠,立即封死井口!另遣军中工兵,在城东地势高处另辟新井。”
“另外,要严格执行不得吃生水之令,必须煮沸后方可饮用!吃水之事,绝不可出纰漏。”
铁兰山豁然起身,从刀架上取下佩刀。
“便依钦差之言办!”
老将大步流星跨出节堂,朝着院外的传令兵大喝:“去把杨沧给老子叫来!”
……
半个时辰后,城西盐商老宅区。
这里原本是镇北关最阔绰的地段,后来几家大盐商卷入朝廷案子被抄家,这片连绵的深宅大院便彻底荒废,长满了枯草。
杨沧顶着铁盔,腰挎战刀,领着三百名全副武装、口鼻蒙着药布的亲兵营甲士,将这十几座大宅围得水泄不通。
刺耳的锯木声与锤击声在长街上此起彼伏。
工兵们扛着粗大的圆木,沿着街口钉下深桩,拉起三道成人大腿粗的阻马绳。
几块连夜用红漆刷就的巨大木牌被钝入土中,上书八个大字:疫区禁地,擅闯者斩。
一辆嘎吱作响的独轮车被两名蒙面甲士推到了甲字号破院门前。
车斗里铺着厚厚的白石灰,刘三蜷缩在石灰堆里。
他腹部的黑斑已经蔓延至胸口,整个人只剩下进气没有出气。
两名甲士拿起两根带有铁钩的长竹竿,分左右钩住刘三破烂的衣领与腰带,同时发力。
“起!”
刘三他发出一声微弱至极的呻吟,在地里翻滚半圈,不动了。
杨沧站在门外,目光越过半开的院门往里探视。
这宽敞的前院里,早已不是空荡荡的模样。
几十个衣衫褴褛的人横七竖八地倒在檐下、廊柱边。
有人捂着肚子在地上打滚,有人已经毫无声息,肚皮破裂。
角落里,一个十三四岁的半大孩子抱着一具女尸,睁着无神的眼睛望向门外,嘴里反复念叨着谁也听不懂的胡话。
“关门!”杨沧收回视线,冷声下令。
两扇朱漆大门被甲士合拢。
几个工匠抱着厚重的松木板走上前,将横木压在两扇门板的接缝处。
“当!当!当!”
半尺长的铁钉被铁锤深深嵌入门框的实木之中。
一重门,两重锁,九道木板。
整座宅院的出口被彻底封死。
只留下一个小小的侧门用于进入。
一名年轻的亲兵持戟站在墙根下,听着那凄厉的动静,不忍地闭上了眼。
他死咬着塞在嘴边的麻布,手心全是冷汗,根本握不稳枪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