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东从图书馆出来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
推开寝室门,刘强和陈楠都已经回家了。
寝室里,只有一个独守闺房的王浩。
王浩正在自己的下铺看书。
李东好奇的凑近看了一眼。
豁!
Strogatz的《非线性动力学与混沌》。
下面还压着姜启源的《数学模型》和韩中庚的《数学建模方法及其应用》。
王皓手里现在正拿着几份从ResearchGate上打印下来的论文,封面上还有他自己用荧光笔划的重点。
说实话,这一堆书砸出去,能把百分之八十的理工男都砸懵。
数学建模这玩意儿,和正经学数学的区别,其实大得很。
正经学数学的,比如李东现在干的那些,要的是一条从前提到结论都严丝合缝的线条,中间不能有含糊。
而数学建模,是把现实世界里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什麽股票价格、交通流量、病毒传播、电网调度……一股脑地塞进一个你自己造出来的数学框子里,然後用这个框子去逼近真相。
追求的是有用。
所以千万别觉得数学建模就是高中数学应用题的升级版。
想在CUMCM这种级别的国赛里拿个国一,你得懂优化、懂概率过程、懂非线性动力系统、懂写论文,甚至还得懂一点心理学。
因为你得猜评委会喜欢什麽样的模型。
这东西,玩到顶尖水平,是真正的交叉学科竞技场。
所以王浩现在硬啃Strogatz,不是装逼,是他真的需要。
“耗子。”
李东一边脱外套一边喊了一声。
“有吃的没?”
王浩抬起头,有些疑惑。
“你没吃饭吗?”
“没吃啊。”李东一屁股坐到椅子上。”
“我不是没选物理吗?老周那边给我一道物理题,说是做出来才给我批假。”
“我今天一下午都泡在图书馆了。”
王浩一听这话,马上停止了手里的活。
他的眼睛里,瞬间腾起了一点东西。
是光。
物理。
他物理可是选了的,这学期力学期末考了九十。
在元培这种变态学院里,那是全院前十的水平,含金量比数院的数学分析八十五还高一些。
王浩自认为在数学上,这辈子是追不上李东这个怪物了。
但是物理……
他或许还能碰一碰。
“诶,我看看呗。”
王浩饶有兴趣地凑过去。
李东也没藏着,从裤兜里掏出那张A4纸,随手递了过去。
王浩接过来。
纸面上的题打印得特别工整。
每一个字他都认识。
考虑四维紧致欧几里得流形……SU(N)规范场……Dirac旋量……手征变换……Atiyah-Singer指标定理……Adler-Bardeen定理……
王浩笑嘻嘻的看着,只是笑容有点僵硬。
然後。
他非常缓慢地,从嘴里挤出了一个字。
“解。”
然後就没有然後了。
反正也算秒解吧,对吧?
他把纸重新折好,非常礼貌地递回给李东,脸上挂着很克制的微笑。
“这题……嗯。”
“挺有意思的。”
说完,他转身走到自己的抽屉前,拉开,从里面摸出一包红烧牛肉味的康师傅。
“给你。”
李东刚要说谢谢,王浩已经自己爬回了上铺。
然後……
“哗——”
床帘被他一把拉上了。
整个人彻底陷进了阴影里。
寝室里一下就安静了下来。
李东拿着那包泡面,看着刚刚合拢的床帘,嘴角抽了抽。
他知道自己这下有点打击到王浩了。
不过他也了解王浩的性格了,这家夥是很能经受打击的。
而且每打击一次,他就会更强一次,跟个赛亚人一样。
要不是被李东连番打击,这货怎麽会报名CUMCM?
这不就是越挫越勇的典范吗?
李东在心里默默想道。
耗子,你放心。
到时候你那份国赛作品要是真能进终评,我一定会……
认真严格地检查你的每一个模型假设、每一行代码注释、每一条参考文献。
绝不偷懒。
这是东哥能给你的,最起码的尊重。
李东笑着摇了摇头,起身去泡面,然後三下五除二的解决掉以後就准备开始干活了。
他闭上眼睛,所有属性直接拉满。
这次!他不光要记,还要理解……
记忆宫殿的大门“哢哒”一声被推开。
周围的声音渐渐离他远去
。
窗外的风声、王浩床帘里那若有若无的呜咽……
……
魔都,华轩科技,光刻研发中心地下三层。
张默的操作着平板电脑,手心里全是汗。
平板上显示着一条条数据……
浸没腔内三维流热耦合场的实时压力梯度、折射率涨落、液膜厚度的亚纳米级抖动……
所有这些在过去被视为“不可实时求解”的参数,现在每三微秒就在他的平板上刷新一次。
他深吸了一口气,抬起头,声音都在发抖。
“林总。”
“已经可以了。”
一向最沉得住气的林伟,此刻坐在他对面,手里拿着一张打印出来的系统状态报告。
他的手也在抖。
“走。”
林伟站起身,只说了一个字。
张默立刻领着他,快步朝着一号验证舱走去。
很快验证舱的双重气密门打开了,林伟走了进去,张默紧随其後。
此时验证舱里的人都是国威装备的自己人。
国威装备光刻总体设计部的首席工程师。
曾经主导过华夏第一台自主浸没式光刻机整机联调的贺老。
以及流体力学与流场控制组的组长。
从七机部退下来以後又被返聘过来的赵老,他已经八十二岁了,头发全白,但眼里依然有光。
还有几位名声不显,但履历随便拎一份出来都能让国内半导体圈地震的人
一共十九个人。
全部站在那台浸没式光刻机的主控台前。
没有人说话。
整个验证舱里,只能听见主控台上那几十台显示器的风扇声,和十九个人呼吸声。
所有人的目光,都盯着前方那块最大的主显示屏上。
显示屏里是浸没腔内部的实时流场可视化渲染。
以前这里是一片的混沌,里面充满了旋涡、湍流、温度梯度的复杂图案。
但现在。
在李东那套2.1版本降维算法的驱动下,那片混沌被解构成了一组一组的彩色条纹。
每一条条纹,都是算法在谱空间里识别出来的一个低维不变子空间基底。
所有原本应该狂野乱窜的高频振荡项,在这些基底的正交性下被悄无声息地消去。
就像有一只手,从最底层的数学结构里,把湍流这只野兽按进了一个笼子。
主显示屏下方:
【曝光焦面偏差:-0.07nm】
【迭层对准误差:0.11nm】
【算法前馈响应时间:1.8μs】
0.11纳米的对准误差。
这个数字的意义,林伟看得懂,张默看得懂,舱里那十九个人都看得懂。
这已经是ASML最新一代NXE系列EUV光刻机的工程化水平。
而这,是一台浸没式DUV。
是他们用一台物理原理上低一个代的机器,靠着一套算法,硬生生把光刻精度拉到了高一个代际的水平线上。
“第七次了。”
有人在林伟身後低声说了一句。
“前六次都成功了。”
“这是第七次验证。”
“贺老说,要连续成功十次以上,才能算是……稳定落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