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伟没说话。
他只是抬起手,轻轻拍了拍身前一位穿着白大褂的工程师的肩膀。
那位工程师回过头看了他一眼,眼眶是红的。
然後他又转回去,继续盯着那块屏幕。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主显示屏下方的计数器跳过了第八次、第九次、第十次……
十九个人都没有动。
没有人欢呼,没有人击掌,甚至没有人敢大声的出一口气,生怕这一口气吹歪了流场里的某个原子。
直到第十二次验证结束,主屏幕上弹出一行绿色的字。
【本轮验证通过,系统进入稳定运行阶段。】
赵老缓缓地伸出手,扶了一下主控台的边缘。
他没有说话,只是微微闭上了眼。
就这一个动作,他身边的几个人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成了。”
不知道是谁先开的口,但声音很小。
紧接着,更多的声音跟了上来,但每一个都被刻意地压着。
“成了。”
“……真的成了。”
“我操,我操我操——”
有个三十多岁的工程师死死地捂住了自己的嘴,眼泪从眼角一滴一滴地往下掉。
林伟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他走上前,轻轻拍了拍张默的肩。
“你们继续。”
然後转身,推开气密门,走了出去。
……
办公室里。
林伟先是掏出自己的手机,按出一串号码,就在即将要拨打的时候,他突然想到了什麽……
转身走到办公桌後面,拿起座机听筒。
几秒以後,电话接通了。
对面没声音。
林伟只说了一串数字。
“0117-A3,落地成功。”
电话那头还是没有声音。
但是……
林伟能听到,对面的呼吸声很重。
过了大约十秒锺,那边终於开口。
“先把华卫的那的单子落实下去。”
“手机终端……先放一放,那不是重点。”
“重点放到基站大类那一块,尤其是通感一体化的那条线。”
“这个你懂。”
林伟点了点头。
“明白。”
他顿了一下,还是把心里那个问题问了出来。
“要通知李东吗?”
电话那头几乎是立刻回答。
“不行。”
“没有全部落实之前,绝对不能透露。”
“这个孩子现在的情况你比我清楚。”
“外面的风,不能往他身上吹。”
“知道了。”
挂断电话,林伟站起身,慢慢地走到办公室那面巨大的落地窗前。
魔都的夜很深。
对岸陆家嘴的几栋高楼,灯火辉煌得像不要命一样,倒映在黄浦江的水面上,被风一吹,碎成了一江流动的金箔。
林伟抬起头。
就在这时,他头顶那一大片压了好几天的乌云,被一阵夜风吹开了一条口子。
一轮圆月,就这麽从云缝里探了出来。
林伟站在窗前,没有说话。
他在国威装备干了十三年。
他见过太多的云了。
一层压一层,一波压一波,压得整个华夏半导体圈几乎看不见天。
外面那些人根本不知道面临最大压力的是国威装备。
他们最多就是知道,是华卫被制裁了,手机全变回了4G。
他们在微博上骂,在抖音上唏嘘,在知乎上写万字长文复盘华卫的“衰落”。
然而他们根本不知道……
华卫的手机终端,从来就只是冰山一角。
冰山之下,是一整条从EDA工具、7nm等效制程、Chiplet三维堆迭,到氮化镓、碳化矽第三代半导体的全产业链突围。
是从专利持有者到规则制定者的质变。
是给6G提前锁定的核心优势。
是让一个国家的高端制造业,第一次拥有了一条真正纯国产不受制於人的战略生产线。
而李东的那套算法,就打开这条生产线的钥匙。
林伟看着窗外那轮刚从乌云里钻出来的月亮,忽然想起了一个多月前那场碰头会。
他当着赵方明、姚启智、鄂伟南、高稳那一众学术圈顶级大佬的面,给出的那个数字。
“三个月。”
那个数字他是按着2.1算法的理论算力,掐着最保守的工程化进度推算出来的。。
结果呢?
现在满打满算,从那场会到今天,也就一个月零几天。
他低估了李东那套算法。
一开始他根本没想到,在算法真正落地到光刻机的硬件控制回路上、解决了数学层面和工程层面之间那一层“翻译”的兼容性问题以後……
那套2
.1算法,居然在运行过程中……自己进化了。
林伟第一次看到张默把那份“实测性能vs理论性能”的偏差报告推到他桌上的时候,他整个人都愣住了。
按照李东给出的理论算力模型,2.1算法在华轩现有硬件平台上的等效压缩率大约是四到五个数量级。
但实际跑下来,连续两周的监测数据显示,实测压缩率是……五到六个数量级。
整整比理论值高出了将近一个数量级。
这在数学上是怎麽可能发生的?
後来,是整个团队复盘了两个晚上,才大概摸清楚了原因。
李东在写理论证明的时候,给余项估计用的是标准的最坏情况假设的。
也就是假设硬件噪声是完全不相关的白噪声。
但在真实的浸没腔体里,噪声并不是独立的,它带着强烈的空间相关和时间相关结构。
算法在跑的时候,这些被假设成“最坏”的情况,实际上有一大半互相抵消了。
数学上的“隐藏相关性”被物理硬件自己剥了出来。
当然仅仅是这样其实也不可能有这麽大的提速。
真正让林伟觉得可怕的是……
在线反馈。
光刻机的传感器每三微秒就往回吐一次流场数据,这些数据反过来被算法当成输入,进一步微调了基底的权重分布。
换句话说,这套算法在真实硬件上跑的每一秒,都在拿之前的的数据给自己做一次微型的在线学习。
跑得越久,越准。
越准,越快。
越快,能处理的场景就越复杂。
这个过程没有任何一行是学习代码,纯粹是李东当初在算法结构里留下的数学自由度被自然激活了。
这不是科幻里的“AI觉醒”,这是一个真正优秀的数学算法和物理世界之间发生的最浪漫的正反馈。
林伟当时看着张默那份报告,只说了一句话。
“见识少了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