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城第七中学,高一(4)班。
杨胜果转过身,手指着黑板上刚写下来的那个函数。
“这道题,就一个关键点,对数函数的定义域得和集合关系得捋清楚。”
他刚要往下推一步。
“记住啊,A?B,就是A里面每一个元素,都得在B里面……”
这时教室後门被“咚咚”敲了两下。
学生们齐刷刷回头。
郑主任站在门口招了招手。
“老杨,打扰一下。”
“王校长叫你去一趟办公室,江城教育频道的人来了,想对你做一个专访。”
话音刚落,台下“哄”的一声。
“卧槽,采访杨老师?”
“是不是上次阳光厅那个事啊?”
“不能吧,那都什麽时候的事儿了……”
杨胜果自己也愣了一下。
他这辈子没啥值得被采访的事儿。
真要说够得上“采访级别”的,就那篇和李东、彭罗斯一块儿搞的论文了。
但这也不对劲啊,时间对不上啊。
《数学年刊》的评审流程他是知道的,那是以“年”为单位的。
就算这篇论文确实很重要,但是也不可能这麽快,因为越是重要的论文,就越需要严格的推导。
“行,同学们,你们先先翻到56页,自己看例3。”
“底下那道练习,我回来要抽查。”
讲完,他跟着郑主任出了教室。
走廊里没什麽人。
杨胜果一边走一边问。
“老郑,到底什麽事儿啊?”
郑华的嘴角都快压不住了。
“你是不是和李东那小子,一块儿搞了一篇论文?”
杨胜果心里“咯噔”一下,点了点头。
“嗯。”
“发表了?”
“发表了。”
郑华继续说道。
“教育频道的人都堵在校长办公室了。”
“采访完你,王校长还得拉着你去教育局,和领导汇报。”
杨胜果嘴巴张了张,一时半会儿没合上。
他完全没想到,论文这麽快就登刊了。
郑华也是真的高兴。
江城七中自建校以来,连个“C刊”都没挂过几篇。
而现在……
Annals,四大顶刊之一。
其中一个作者是他们江城七中的。
这一次,七中是真的要起飞了。
而飞的第一个人,大概率就是现在那个办公室里的王校长。
王校长要是因为这个事儿往上调一调,那他呢?怎麽也该轮到他补位吧?
郑华越想,嘴角压得越累。
……
此时此刻,整个华夏都被那篇论文炸得沸反盈天的。
反应最快的依旧是短视频博主们。
但这一次,营销号少了很多。
原因无他,他们没地方抄,又看不懂。
朗兰兹纲领这四个字,不像“黎曼猜想”那麽家喻户晓。
绝大部分普通网友甚至都没听说过罗伯特朗兰兹这个人,更不知道这老爷子今年已经快九十岁了,还在普林斯顿高等研究院坐班。
所以这一回,真正冲上去科普的博主,全都是有点真东西的。
某位一百多万粉丝的数学科普博主,录视频的时候手都有点抖。
“各位老铁,我本来今天准备讲一个巴拿赫-塔斯基悖论的。”
“但现在临时换题了,因为就在几个小时前,《数学年刊》的官网挂出了一篇新论文。”
他把镜头往电脑屏幕移了一下,方便让网友们看清楚。
《Apair-correlationcriterionforlocal-globalcompatibilityofautomorphicrepresentationsofGL(n)》
(李东-燕大、ArthurPenrose、杨胜果-江城七中)
博主顿了两秒,深吸了一口气。
“我先翻译一下这个标题。”
“标题是,GL(n)自守表示局部-整体相容性的对关联判据。”
“然後我告诉大家这篇论文做了一件什麽事。”
“2010年的时候,国内有两位数学家,把GL(2)在分歧指数小於等於2情形下的局部-整体相容性证完了。”
“至於是哪两位,我就不说了,因为有争议。”
“当时圈内人都以为,沿着这条路往下走,至少需要一代人的时间。”
“直到今年。”
“李东,一个燕大元培学院的本科生,把这个结果……”
博主声音都有些颤抖。
“从GL(2)推到了GL(n)。”
“从分歧指数≤2推到了分歧指数≤n。”
“顺带手,给出了全分歧情形的充分条件。”
“他的
方法,和前人完全不一样。”
“别人走的是阿瑟-塞尔伯格迹公式那条老路,纯代数。”
“他走的是自守L函数的零点统计……解析。”
“用人话讲就是:前面一百年所有搞这个方向的大佬,都是在算。”
“李东不算,他在数。”
“他数了1023个零点。”
博主说到这儿,自己都忍不住笑了一下。
“这是什麽概念?黎曼猜想验证的历史上,所有人加起来数到的量级,之前的记录也就是1013往上一点点。”
“李东把这个数字,一口气往前推了整整十个数量级。”
“然後他拿这1023个零点,当成一台可计算的探针,回头去戳朗兰兹纲领的地基。”
“然後他成功了。”
镜头前,博主揉了揉眼睛。
“我说句心里话。”
“我在国内做数学科普也有五六年了。”
“我从来没想过,有一天我会因为一篇论文,激动到脑子发蒙。”
“……下一期更新可能会晚一点,我得先把这篇论文啃一遍。”
“各位拜拜。”
视频结束,底下评论区瞬间炸开。
“卧槽,博主都这反应了?”
“不是,数学年刊很厉害吗?我们大学也有老师投的数学年刊呀,还发表了,在A刊。”
一秒锺後,楼下立马有人怼。
“兄弟你说的是国内那个《数学年刊》。”
“博主说的是《AnnalsofMathematics》,普林斯顿那个。”
“数学界四大顶刊之首,别的顶刊一年发个一两百篇,这个一年就四十几篇。”
“每一篇都是能写进教材的。”
“话说这燕大李东,是不是之前还上过联播的那个?”
“对对对,就是他,就是那个把蒙哥马利对联往前推了一大步的人。”
“楼上的在说什麽,憋笑挑战吗?那叫蒙哥马利对关联猜想,不是对联!”
“……”
外面热哄翻了天。
但真正的圈内人,却几乎没有一个在社交媒体上发声。
他们都知道这篇论文意味着什麽。
因为这不是一次单点突破。
这是一次架构级别的突破。
就像当年1974年,德利涅把韦伊猜想啃下来那一下。
那一篇论文发出来之後,整个代数几何、算术几何方向,在接下来的三十年里。
陆陆续续长出了法尔廷斯的莫德尔猜想证明、费马大定理、吴宝珠的基本引理……
一连串菲尔兹奖级别的成果,全都是从那一篇论文的工具箱里生根发芽出来的。
李东这一篇,如果真的立得住。
它对朗兰兹纲领,就是那种级别的存在。
圈内人不敢发声,是因为他们还得再啃几遍。
但就在这个时候……
《AnnalsofMathematics》官网,在论文正文挂出的两个小时之後,罕见的追加了一则编辑附注。
附注很短,只有一行字:
【应审稿人本人要求,其同行评审报告以具名形式随文发表,作为论文附带评注。】
对常年关注《Annals》的人来说,这一行字等於一声惊雷。
《Annals》的同行评审,从创刊起就是严格匿名的。
一百多年来,从塞尔到德利涅、从陶哲轩到法尔廷斯,无数顶级审稿人在那上头留下过他们的笔迹。
但他们所有人,都是以“anonymousreferee“的身份说话。
一百多年下来,愿意具名发表审稿报告的,一只手都数得过来。
而这一次签名的人是——罗伯特朗兰兹本人。
那位1967年亲手写下“朗兰兹纲领“的老爷子。
……
这里得多说几句了。
搞这个方向的人都知道,朗兰兹是一个在评语上极其吝啬的人。
他这辈子从来不吝啬把自己的原创思想写出来,但他对别人的工作,向来评价得很克制。
因为那意味着过了。
更多时候他写的是……
“作者的计算,就我能核对的部分来看,是正确的。”
“它们是否在这个猜想上构成有意义的进展,是另一个问题,我将其留给编委会。“
这是他2007年给一篇用迹公式改进GL(3)情形的论文写下的审稿意见。
那篇论文後来挂在了《JAMS》,作者最後熬到了终身教授。
还有一次更着名的评语。
“该论文对迹公式的使用是细致的。”
“我没看出其结果在既有成果之外有实质性的延伸。”
“但这并不意味着该论文不应发表,我的意思是,读者不应对它寄予超出其本身的期望。“
这种评语放在别的人嘴里,叫刀子。
放在朗兰兹嘴里,已经算是“温和的客套“。
圈里的人都清楚,他对一篇论文最大的褒奖,不过是在正面评价後附上一句:
“Theauthorshouldbeencouraged.“
(应当对作者给予鼓励。)
仅此而已。
……
所以这一次。
当他的评审报告以签名的形式,作为附录挂在《Annals》官网上时。
全世界搞朗兰兹的人,几乎都是在第一时间点进去的。
报告并不长,总共不到一千字。
但是它的第一段,就让所有点进去的人都傻眼了。
“我以具名方式撰写此份审稿报告。”
“这违背了贵刊的惯例,也是我二十多年不曾做过的事情。“
“请编辑谅解,一位老人,在他清楚自己不会再有太多次类似机会的时候,请允许他一点小小的任性。“
“这篇论文,我已经读了三遍。“
“第一遍,是为了核对其中的论证,它们是正确的。“
“第二遍,是为了确认我自身的惊异,它并没有消退。“
“第三遍,是为了把其中的构造,印在心里,因为我已经年迈了,而我愿意把这套构造带在身边,度过余下的时光。“
到评语的第二段,朗兰兹才开始谈这篇论文本身。
他没有按审稿流程逐章逐节地点评,而是用了一种像是给学生讲课的口吻,把这篇论文放在了朗兰兹纲领过去五十年的脉络里。
“在1967年到1970年间,我曾在书信和讲义中草草写下一组猜想,它们後来被人们称为朗兰兹纲领。”
“那时我三十岁出头,我设想这些猜想在我有生之年可以被局部地地证实。“
“在过去的半个世纪里,德利涅、德林菲尔德、拉福格、阿瑟、克洛泽尔、吴宝珠、怀尔斯……”
“每一位同行都为这张蓝图添上了漂亮的一块砖,我感谢他们所有人。“
“但我必须老实承认,我并不曾期待在我的有生之年,看到这张蓝图的地基能被真正地打下来。“
“今天,我看见它了。“
“作者所构造的零点对关联判据,不是一种技巧,不是一条捷径。”
“它是一种对朗兰兹纲领根本视角的替换。”
“它把一个纯代数的猜想,重新用解析的尺子量了一遍。”
“并且令人惊诧的是,新的尺子和旧的尺子之间是相容的。“
“这种相容性本身,比论文里任何一个具体定理都更加珍贵。“
“因为它意味着,这个纲领所涉及的深层结构,不是一面墙,而是一道门。“
“作者替我们打开了这道门。“
“我们以前,没有意识到它是一道门。“
评语的最後一段,朗兰兹谈到了论文末尾那个猜想。
他没有说“我无法判断“,也没有说“这需要更多讨论“。
他只用了三句话。
“关於本文末尾所附的那个猜想……“
“我不打算做任何评价。“
“如果我半生在这个纲领上的工作还有一个终点可言,那麽那个终点,就是作者在这张稿纸最後一页所指的方向。“
——ds
……
这份评语挂出去之後。
最高赞的一条评论,来自麻省理工一位做表示论的年轻教授,深夜两点发出。
罗伯特朗兰兹,二十多年来第一次具名审稿。
而那篇论文,来自华夏。
……
水木大学BBS。
“数学版”这会儿已经彻底爆炸。
一个帖子挂在置顶:《我知道怀尔斯教授为什麽来燕大了》
点进去是一句话。
“不用我说,大家都知道了,因为东神。”
下面跟了三百多楼。
“东神”这两个字,已经不只在燕大流传了。
他正像一朵乌云一样,开始笼罩整个华夏,乃至整个世界数学相关的年轻人。
“你们只看到东神在装逼。”
“那你们有没有想过……东神这篇论文,会改变什麽?”
楼下很快有一个认真的回复。
发帖人ID挂着“水木数院纯数直博”。
“改变的东西很多。”
“最直接的就是,国内所有做朗兰兹方向的课题组,接下来一两年的研究路线,都要重新排版。”
“之前在GL(2)分歧≤2上磨了好几年的几个组,可能直接就可以把前面两章作废,跳到GL(n)那一章接着做。”
“当然这个离我们还有点远,我说点离我们近的……”
“这学期
我们刚开《自守形式与L函数》,教材用的是Bump。”
“……估计下学期就得换教材了。”
下面一排哀嚎。
“我有一个很小的问题,下学期加不加这套新东西做研究生入学考的考点啊?”
有人回复道。
“《自守形式与L函数》本身就是研究生专业课,不会这麽快进必修。”
“但是‘李东的零点判据’这一节,大概率会作为扩展阅读,加到选修教材里。”
“说实话,我看都看不懂,到时候我怎麽学啊?”
“楼上兄弟,别担心,你不是一个人。”
此时,这一群眼神清澈的大学生,才後知後觉地反应过来。
妈的,要挂科了。
……
燕大,男寝404。
李东正坐在下铺,面前摆着一本A4空白本。
上面密密麻麻的记着:
【GL(n)自守表示局部-整体相容性定理1衍生方向清单】
方向1:一般约化代数群G上的e_v判据普适化
方向2……(略)
一共二十几条。
每一条下面都挂着他粗略的思路。
有的已经拉到第三步,有的连方向都还没定死,只是一个箭头指过去,加了两个问号。
他不是在写论文,而是在给自己画接下来两三年的地图。
论文里的“李氏猜想”,只是提出来。
怎麽证?从哪儿切?证到一半卡住了怎麽退?这些东西,李东得自己先想清楚。
不然待会儿去见怀尔斯教授,他聊什麽?
他把今天早上整理出来的那几张纸拍成了照片,又从“记忆宫殿”里把昨晚刚过的几本相关参考的内容对照了一下。
(参考相关的文献书籍我放作者说了。)
整理完这些,李东看了一眼手机时间。
还有半小时。
他把本子合上抬起头,然後……就愣住了。
上铺,王浩、陈楠、刘强三个人,正默默地看着他。
王浩叹了一口气。
陈楠也叹了一口气。
刘强把眼镜往上推了推,又叹了一口气。
李东:“……你们三个抽风呢?”
王浩没接他的话,而是扭头问陈楠、刘强。
“你俩说,东哥还能在这儿住多久?”
陈楠和刘强默契地再次叹了一口气。
陈楠先开了口:“东哥,咱说句实话,我们还能当多久的室友?”
李东愣了一下,没想到陈楠上来就是这句。
“我才大一啊,还得当三年呢。”
刘强在旁边翻了个白眼。
“得了吧,东哥,我感觉你下学期就得飞升,硕士还是博士不好说,反正肯定不是本科了。”
王浩是三个人里最淡定的,他淡淡地说道。
“肯定是博士,然後一两年毕业,那个时候我正好可以报东哥的研究生。”
刘强和陈楠当场惊呆了。
要不说耗子脑袋活呢。
人家这已经规划到後年去了。
陈楠捶了一下床板:“王浩,你他妈不讲武德。”
刘强也在旁说道。
“东哥,实话跟你说,其实我和老陈也想过报你当导师的,但王教授那边……不太好推啊。”
李东在旁边白了他们一眼。
“滚蛋吧,我还没博士学位呢,拿什麽招你们。”
“别给我套近乎。”
王浩嘿嘿一笑,没接话。
李东也懒得再理他们,把整理好的那本本子塞进背包,起身往门口走。
寝室门一开。
李东吓了一跳。
门外面二十来号人,他们就那麽站着,睁着眼睛看李东。
眼神……很奇妙。
李东从门口走出来,几乎每走一步,两边的同学都会自动让开一条路。
有个胆子大的男生,装作不经意地用胳膊在他後背上蹭了蹭,嘴里小声念念有词。
“东神祝我保研成功。”
李东:……
“东神祝我六级过450。”
李东:……
“东神祝我隔壁班那个女生看我一眼。”
李东:……?
行行行。
他保证下次一定记得在身上挂个功德箱。
他加快脚步离开了寝室楼。
……
燕大,镜春园。
这里是燕大国际数学研究中心的所在。
李东绕过一段假山,推开那间小会客室的门。
屋里人不多。
沙发上坐着怀尔斯,旁边是彭罗斯。
靠窗一侧坐着刘若传。
他对面坐着马蒂欧列旺。
当李东完全走进去以後,才看见会客室的最深处,坐着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丘成桐。
李东是真没想到
,今天这里会有丘成桐。
按理说,丘成桐和燕大关系一向不算好。
他出现在镜春园,要是有好事之徒说出去,只怕会传出丘成桐向田钢服软了这种言论。
见李东进门,丘成桐反倒是第一个开口的。
“李东,来,坐我旁边。”
刘若传端着茶杯的手僵了一下,但没开口拦。
毕竟丘成桐虽然和燕大关系很差,但他辈分摆在这儿,在华人数学圈里是泰山北斗,他一个小辈自然不能多说什麽。
李东规规矩矩地给每个人打完招呼。
然後就坐到了丘成桐旁边。
刚坐下,丘成桐并没有像大家想的那样,一上来就聊论文。
他语气很随意的说道。
“你的老师,杨胜果,水木那边已经联系他了。”
“我们中心打算给他一个特聘研究员的位置。”
“你老师已经答应了。”
李东听完,心里其实并不意外。
就这篇论文而言,国内只要是做自守方向的高校,杨胜果他都可以任选。
而且水木确实也挺好的。
丘成桐数学科学中心在国际上也有一定口碑,而且是“特聘研究员”。
对杨胜果这种没有正规博士学位、却有顶刊署名的人,几乎是量身定做的通道。
更重要的一点是……
以後他李东要蹭水木的资源,也就有熟人了。
李东点点头。
“谢谢丘先生。”
丘成桐摆了摆手。
“凭他这份成果,去哪儿都是应该的,反而是我们水木,抢占了先机。”
他说这话时,刘若传在旁边笑得有点僵。
燕大这边其实也找了杨胜果。
只是当时所有人都更在意李东,燕大一时间没反应过来“作者栏里那个江城七中的中学老师”可也是一块宝。
等反应过来,再派人联系江城的时候,水木的电话已经先一步过去了。
慢了半天,也怪不了别人。
丘成桐看着李东。“我还有一个不情之请。”
李东坐直了些。
“丘先生您说,能做到的,我不会推辞。”
“有时间,来水木给学生们讲一次课吧。”
李东愣了一下。
他本来以为丘成桐是想问学术上的某个细节,没想到是这个。
他没有看旁边的刘若传,而是自己在心里想了一下。
水木作为和燕大齐名、华夏最顶尖的两所高校之一。
里面的学子都是最好的那批年轻人。
给他们讲一次课,从情感上他没理由拒绝。
从未来发展上讲,他以後要在各个领域串着搞,和水木打好关系,总归不是坏事。
於是他点了点头。
“好,等这边的事告一段落,我过去。”
丘成桐“嗯”了一声,没再继续说话。
会客室里气氛微妙地静了一下。
这时怀尔斯开了口。
他很少主动抛话题,但这一次,他直接看着李东。
“李东,你和Yau聊完了,那我也想征求一下你的意见。”
“我想把你那个猜想,推给卡尔森。”
话音刚落,屋里所有人都是一愣。
卡尔森是谁?
詹姆斯卡尔森,克雷数学研究所(CMI)科学谘询委员会的老牌成员之一,前任所长,从2003年到2012年一直主持那家研究所。
而克雷数学研究所是什麽机构?
2000年,那家私人数学基金会挂出了七个“千禧年大奖难题”。
黎曼猜想、PvsNP、霍奇猜想、庞加莱猜想、杨-米尔斯存在性与质量间隙、纳维-斯托克斯方程、BSD猜想。
每一个难题,悬赏一百万美元。
到目前为止,只有佩雷尔曼解了庞加莱,并且拒绝了奖金。
剩下六个还挂着。
而怀尔斯作为克雷研究所的理事会成员,是有资格向研究所推荐新的“候选难题”的。
他认为李东这个猜想,够格挂到那个名单上。
怀尔斯把目光从李东身上收回,补了一句。
“我现在要做的,只是递一份正式的推荐,但是……”
“你这个猜想,我个人看来很可能会是继千禧年七大难题之後,第八颗钉子。”
在场所有人虽然吃惊但是,并没有反驳,因为他们都是行家……
李东也没说话。
怀尔斯看着李东,再次问道。
“这是你的猜想,你觉得呢?”
李东突然笑了。
他也看着怀尔斯说道。
“怀尔斯教授,没问题。”
“但请帮我带句话给卡尔森先生,请他不要急着把一百万美元准备好。”
怀尔斯愣了一下。
然後这个平时几乎不笑的老人,露出了一个李东见过的最明显的笑容。
“好,我会转达
的”
屋里一阵安静。
刘若传这才发现,自己端着茶杯的手已经抖了半天了。
丘成桐则微微眯起了眼。
他和怀尔斯是老朋友了,他听得出怀尔斯这几句话後面的东西。
怀尔斯是真觉得,这个“李氏猜想”会成长到和千禧年七大难题一个档次。
所以他才要“往上推一推”。
让它进入那个属於下一代、下下代数学家的名单。
而李东……
丘成桐心里感叹,这个年轻人真的很狂,这里的狂不是贬义词,而是李东的自信。
要知道如果CMI真把他的猜想挂出去,几年就被人证明或证伪了,那就是天大的笑话。
……
就在屋里气氛稍微缓和一点的时候,列旺教授突然开了口。
说实话,他刚才一直没怎麽说话。
他不是不想插话,是因为论朗兰兹,他比在场的怀尔斯、彭罗斯、刘若传都要差一截。
他本来就是搞应用数学的。
在这间屋子里,他自认是声音最小的那一个。
但是这一刻,他实在忍不住了。
他语气不自觉地带上了一点尊敬。
“李东先生……我能请教一个问题吗?”
李东连忙摆手。
“列旺教授,您别这麽客气,您说。”
列旺拿出平板,把一张图调了出来。
那是一张光谱反演的示意图。
横轴是能量,纵轴是某个算子的本征值密度。
图上有三个峰。
第一个峰清晰锐利。
第二个峰勉强能看。
第三个峰糊成了一坨。
列旺语气有点急切。
“我主业是搞应用的,但纯数我也一直在跟。”
“昨天晚上,我把你那篇论文读了两遍,我读出一个东西来。”
“你那个‘对关联函数F_π(a)的收敛区间反过来卡分歧指数上界’的技术……几乎和我这两年一直在琢磨的一类病态算子反演问题,长得一模一样。”
李东眉头微微一动。
列旺接着说道。
“我手上有一类谱反演问题,正算子的核是不完整的。”
“只能从某几段实验数据里读出部分信息。”
“然後我们要把这一组不完整的数据,反演回一个本来很干净的张量。”
“理论上,只要用吉洪诺夫正则化就行。”
“但是,当我们把基函数展开成三组不同的基时,它们之间会互相打架。”
“每一组基给出来的相位,会差一个接近π的误差,然後就像你在图上看到的那样。”
他指了指屏幕:“第三个峰永远糊成一坨。”
……(略)
最後列旺深吸了一口气:“也就是说,在我们这个物理问题里,可能也存在一个类似於你的‘分歧指数’那样的东西。”
“只要那个东西没有被显式地约束住,基函数之间就会彼此撕扯。”
“而你的技术,用零点对关联反卡分歧指数上界。”
“我直觉上,应该可以被改造过来,反卡这个隐性约束的上界,进而把第三个峰的位置,从糊的里面拎出来。”
“但我……”他苦笑了一下,“我没法把这件事具象化,因为我不懂你的证明细节,我只能凭感觉说:可以。”
屋里一片安静,这个场景很罕见。
一个顶级的应用数学家,从一篇纯数论论文里,闻出来一个跨学科的嫁接点。
更罕见的是,列旺教授连证明细节都没啃,就敢在这间屋子里抛出这个猜测。
李东愣了几秒。
说实话,他一时间也有点懵。
应用数学这一块,他说实话还真没完全学习到。
纯数和应数之间,哪怕都顶着“数学”这两个字,中间隔的那道墙,不比数学和物理的墙薄。
一个搞L函数零点的,和一个搞偏微分方程变分法的,真的要把彼此的语言对接上,很多概念都得重新平移一遍。
列旺刚才说的几个术语,什麽三组基展开相位差π、算子病态的吉洪诺夫正则化、配位场张量的反演呀。
前两个李东听过,但没深究。
最後那个完全陌生。
在座的几位大佬其实也和他一样是懵的。
李东想了想,看着列旺说道。
“列旺教授,你说的这个东西,我没有研究过,所以你现在这个问题,我没办法当场给你一个答案。”
列旺眼里闪过一丝失望。
“不过……”
继续补充道。
“我很感兴趣,给我一个月的时间,我给你答复。”
“李东先生,谢谢。”
列旺点了点头,只当李东是客套话。
毕竟刚才李东明显没听懂他说的什麽意思,说明李东在应用数学上,确实不怎麽在行。
一个月?
那明显是不够的。
然後这个屋子里只有刘若
传在心里骂娘了。
一个月?
这小子回答这些问题要花一个月?
要知道李东的【GL(n)自守表示局部-整体相容性的对关联判据】
从立项到完稿,也不过两个多月。
现在要用一个月搞清楚这个问题?
难不成要,这小子又要搞什麽大动作?
刘若传深深地看了他一眼,要不……最近我也跟着这小子算了?
说实话他其实是有点羡慕杨胜果和彭罗斯的,这篇论文他刘若传也想上呀!
後面几人又交流了一些数学上的问题,就结束了这次的交流。
前後加起来不到一个小时。
怀尔斯昨天和李东讨论的东西他还没吃透,老爷子自己也要回去消化,所以约了下一次。
在燕大这段时间,除了答应龚校长开一节公开课之外,怀尔斯剩下的时间,几乎全都会留给李东。
彭罗斯教授,今天全程都没怎麽说话,但他一直在记李东说的,在离开时还神神叨叨的念着什麽,李东也没听清。
丘成桐在李东答应去水木讲座之後,也就没再多待。
他不想撞见某些人。
列旺教授则收拾好平板,表示他今天就要飞合城,所以也不久留了。
最後剩下刘若传和李东两个人,一前一後从镜春园出来。
路上,两人没怎麽说话。
刚走出那片小林子,刘若传终於开口。
“小子,接下来,你会去哪儿?”
李东愣了一下:“去哪儿?”
刘若传看了他一眼。
“这一下,全球最顶尖的几家学校,都会给你抛橄榄枝,而且……”
“不是让你去读书,普林斯顿IAS、MIT、剑桥、牛津、ETH,哪家都能直接给你开终身职位,连那个博士学位,可能都会给你特免。”
李东其实也知道,毕竟他昨天也看邮箱了……
他看了刘若传一眼。
“刘老师,咱们燕大这边呢?”
李东这个问题,其实相当於回答刘若传了,他不走。
所以刘若传想了很久,最後他才开口。
“我们这边的方案有两个。”
“第一个,这学期一结束,你本科毕业,走破格通道,直接挂一个正教授级别的研究员头衔。”
“院士待遇的下面一档,田老师那边,包括学校大多数老师,觉得这个是最快的。”
“第二个。”刘若传停了一下。
“这是我个人的建议,你……去读博。”
李东愣了愣。
“啊?那为啥不让我直接当正教授?”
刘若传叹了口气。
“因为第一种,你没有博士学位。”
“这个对你本人可能不重要,但你要知道,很多地方是不认破格正教授的。”
“国际上,很多合作协议、联合实验室负责人、某些头衔,甚至克雷研究所那一类学术委员会,章程上对成员的学位是有要求的。”
“当然,可以特事特办,但特事特办总归会落人口舌。”
“没博士学位的教授也算教授?之前咱们华夏就有过这样的情况。”
“所以我觉得吧。”
他看了李东一眼。
“你在博士身份上再待一到两年。”
“这期间不耽误你做任何科研。”
“而且经过这一次发《Annals》和李氏猜想杰出人才,你基本上是没得跑了。”
“到时候哪怕你是个博士生,也一样能享受几乎等同於院士级别的待遇。”
“所以何必给自己留一个把柄呢?”
刘若传嘿嘿一笑:“而且我觉得,小子,你可不只想走这一条路,是吧?”
李东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这老头子,还真懂自己。
他可不只是想搞纯数学。
他的那些属性,逻辑、记忆、专注。
再加上一个记忆宫殿,要是真的卡在破格正教授这个头衔里,他自己反而不舒服了。
博士身份相对自由。
他再去听其他课,不至於身份太重,给其他教授压力。
他再去别的院系扒人家的工具箱,也不算跨界,而叫博士生轮转。
想了想,李东点点头:“刘老师,我听你的。”
刘若传在旁边疯狂地翻白眼。
你这他妈叫听我的吗?你本来就想这样,还听我的,到时候锅就甩到我头上了,对吧?
但他也懒得拆穿。
算了,甩就甩吧。
他还得想想,回去怎麽和田钢、龚校长汇报这个事呢。
顺路他又多问了一句。
“那方向呢?博士论文方向,你……还打算做朗兰兹吗?”
李东笑了一下。
“做啊,肯定做,但我不会只盯朗兰兹。”
他顿了一下。
“我想在读博期间,把朗兰兹、几何表示论、多复变、数理物理,四个方向各找一个交点。”
“我听一听,摸一摸,挑一个,然後做下一步的论文。”
刘若传:……
你他妈是打算博士论文做四个菲奖方向的交点?
你是来读博的?你是来开连锁店的?
他没再说话,只是默默地往前走。
……
就在此时。
全球各地的数学学者们,都在研究李东的那篇论文,以及他的猜想。
美国,洛杉矶。UCLA,陶哲轩的办公室。
在读完论文的最後一页之後,闭着眼在椅子上靠了整整一个小时。
然後他打开博客,写了一篇长文:
(世界数学的下一个一百年)
开头第一段,他罕见地没有用那种谨慎的“前因後果”学术式写法,而是直接切入。
今天上午,《AnnalsofMathematics》上线了一篇由李东,阿瑟彭罗斯,杨胜果共同署名的论文。
我通读了两遍……
陶哲轩在博客里,用四段话,平静地总结了这篇论文在工具层面上的贡献。
接着是第五段,那是他真正想说的话。
作为同行,我还想多说一句关於这篇论文末尾那个猜想的话。
它已经在几位资深同行手里,过了第一轮“排查反例”的检验。
它把那些常见的武器,伽罗瓦共轭、CAP表示、坏位耦合一一拒之门外。
我不知道它要到什麽时候才能被证明。
但我知道一件事。
在它被证明之前,世界上有一整代数学家,将以它为灯塔,航行十年、二十年、三十年。
这样一座灯塔,我们已经很久,没看见了。
博客一出,两个小时之内,点击量突破了他以往任何一篇长文的纪录。
……
几乎是在陶哲轩博客更新的同一时间。
法国,IHES。
吴宝珠在自己的办公室里,发了一条只有短短一行字的推文。
【终於,有人把地基打好了。】
牛津大学,数学所。
怀尔斯教授的学生,那个跟着他从普林斯顿一路搬到英国的博士後,在朋友圈里发了一句话。
“老爷子快回不来了。”
底下评论区一片“哈哈”。
普林斯顿高等研究院,朗兰兹的办公室。
老爷子坐在窗边,没开电脑,没看论文。
他手里端着一杯早就凉了的咖啡,看着窗外那条当年爱因斯坦常走的小路。
过了很久,他才低声说了一句话。
“下一代人,你们好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