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大,招待所。
当年怀尔斯教授来燕大讲学时,住的就是这一间。
李东一路赶过来。
推开门後他才知道,这阵仗大了。
龚校长、田钢、刘若传就不用说了。
虽然他没跟龚校长单独聊过,但校长嘛,谁不认识?
然後就是关安教授。
李东上学期虽然没怎麽上课,但他的多复变函数论,李东还是去过几次的。
从Hartogs扩张到强开性猜想,那课一路啃下来,即便是李东,脑子也得快打结了。
毕竟关安是燕大多复变方向的顶梁柱,前年刚拿了陈省身数学奖,是国内这一块当之无愧的第一人。
然後,他就看见了沙发上坐着的两个外国人。
其中年纪大的那位,身形单薄。
搞数学的,谁不认识他?
安德鲁怀尔斯,费马大定理的终结者。
老爷子旁边还坐着一个外国人,四十多岁,这个李东是真不认识了。
他深吸一口气,按辈分一个个打招呼。
“龚校长,田老师,刘老师,关老师。”
然後转向怀尔斯。
“怀尔斯教授,很荣幸见到您。”
最後冲着那个他不认识的外国人,李东硬着头皮叫了一声。
“……老师好?”
反正不认识,先叫老师准没错。
这个时候,田钢开口了。
“你小子,电话怎麽老打不通?”
李东连忙解释。
“田老师,我这几天在化院帮忙做SX-STM的数据反演。”
“UHV腔体那边不能带手机,就一直关机了。”
田钢脸色一黑。
怎麽还冒出来化学的事了?
一个物理还不够?
他张了张嘴,最後还是硬生生把话咽了回去。
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
田钢压了压火气。
“怀尔斯教授是专门来找你的。”
话音未落,怀尔斯已经站了起来。
老爷子平生话不多,开口就直奔主题。
“李东,你好。”
“我是看了你那篇论文,过来找你的。”
他的目光直直落在李东脸上。
“你这篇GL(n)局部-整体相容性的判据,给朗兰兹纲领打了一个非常漂亮的地基。”
他顿了顿,声音加重了几分。
“我个人认为,这篇论文的价值,不亚於我当年证明的费马大定理。”
!!!
屋子瞬间安静。
李东这时候也明白过来了。
怀尔斯,就是自己那篇论文的同行评审之一。
他连忙摆手。
“怀尔斯教授,您过奖了,我做的这点东西,哪能跟您相提并论……”
“不要谦虚。”
怀尔斯直接把他的话打断了。
“学术上的事,是怎麽样就是怎麽样,没有辈分一说。”
他的声音不大,但说得很认真。
“你在朗兰兹纲领上,就是比我走得更远。”
“这,没有争议。”
整间屋子,所有人都愣住了。
怀尔斯在朗兰兹纲领上是什麽地位?
简单地说,1995年,怀尔斯证明了半稳定椭圆曲线的模性定理,以此拿下了费马大定理。
而模性定理,从本质上说,就是朗兰兹函子性猜想在GL(1)与GL(2)之间的一个具体实现。
换句话说,怀尔斯本人,就是第一个把朗兰兹纲领里的一块真正的大石头,从猜想搬到定理这一栏的人。
这样的一个人。
对着一个华夏的本科生说……你比我走得更远?
这话要是放出去,数学圈怕是要地震。
李东自己也愣了一下,赶紧说道。
“怀尔斯教授,您在朗兰兹上的贡献,是没人抹得掉的。”
“要不是您当年把模性那一块啃下来,後面的普适性推广根本就无从谈起。”
“我那篇论文的参考文献里,您那篇《ModularellipticcurvesandFermatsLastTheorem》就挂在第二条。”
“而且这篇文章也不是我一个人做的,彭罗斯教授和我老师杨胜果……”
“彭罗斯那边,我已经打过电话了。”
怀尔斯又一次打断了他。
“这篇论文的主要贡献,就是你。”
“你不用再谦虚。”
“我不喜欢谦虚的人,有本事就是有本事。”
李东愣住了。
你不喜欢谦虚的人,你早说呀?
他赶紧换了个口径。
“怀尔斯教授,我不是谦虚,是实话实说。”
“不过有一句话您说得很对……“
李东露出一个和蔼的笑容说道。
“朗兰兹纲领的那个地基,确实是我打上的。”
怀尔斯没有吃惊,只是点了点头。
这个动作,让李东心里咯噔一下。
坏了,这逼没装好。
怀尔斯本就是这麽想的。
所以他对李东这句话一点都不意外,只觉得理所当然。
老爷子缓缓开口。
“你在论文最末尾,抛出的那个猜想……”
他停顿了片刻,像是在挑一个合适的词。
“让我看见了朗兰兹纲领大统一的一个……模糊的虚影。”
!!
这话落下的瞬间,田钢猛地扭头,看了刘若传一眼。
眼神里全是问号:什麽猜想??
刘若传也是一脸懵。
他摇了摇头,表示我不知道啊。
然後刘若传突然想到,当时在去食堂路上李东丢下的那句话。
“老师,我在写下一个。”
不是,这小子的“下一个”就是这玩意儿??
然而怀尔斯根本没注意到他们俩的脸色,继续说道。
“你这个猜想,核心是所谓的‘函子性零点等价判据’。”
“你是想把自守L函数的零点对关联函数的几乎处处相等,作为朗兰兹函子性成立的充要条件?”
一句问出去,已经直指核心了。
这里得多说一句。
李东在论文末尾抛出来的那个猜想,用人话讲就是:
如果两个自守表示满足朗兰兹对应,它们的自守L函数的零点对关联函数,必然几乎处处相等。
反过来,如果零点对关联函数一致,再加上局部-整体相容性,那麽函子性就是自动的。
一句话,李东想用解析数论里的零点统计,把朗兰兹纲领里那个纯代数的函子性猜想,整个等价地翻译掉。
要知道,这几十年来,所有的函子性研究都是走阿瑟-塞尔伯格迹公式那条纯代数的路。
基本引理是吴宝珠2010年才给证下来的,拉福格在函数域上做完函子性用的是几何方法。
从没有人,从自守L函数的零点统计分布这条路切进去过。
李东想了想,开口说道。
“我目前的想法,是先证GL(n)到GL(m)的基变换函子性……”
“因为基变换L函数L(s,π,BC)的欧拉乘积结构是清楚的,它的零点分布应该和原L函数完全一致。”
“如果我那个零点判据真的成立……基变换的存在性,就是一个自动的推论。”
怀尔斯眯起了眼睛。
“所以你想把阿瑟和克罗泽尔那本书,整个重新证一遍?”
“不止。”李东也没觉得有啥不好意思的。
“我想把它推广到一般的约化代数群。”
轰。
这一下,连关安的脸色都变了。
多复变和朗兰兹本就有千丝万缕的联系,关安听得懂。
他忍不住插了一句。
“李东,一般约化代数群的函子性……你用什麽做充要条件?”
“局部-整体相容性的零点判据,加上L-同态下对关联函数的几乎处处相等。”
李东答得飞快。
这个答案要成立,有一个隐含的前提。
零点判据本身,必须在一般约化代数群的层面上普适,而不只是GL(n)。
这就等於是把GL(n)结果,再往上顶一大截。
怀尔斯的呼吸,明显急促了一下。
老爷子站了起来。
“白板,有白板吗?”
刘若传回过神,连忙招呼人把白板搬进来。
……
然後,这间屋子里的气氛,就慢慢地变了。
最开始,大家来这儿的目的其实挺简单,招待怀尔斯教授,陪老爷子喝喝茶寒暄两句。
可现在……
怀尔斯、李东,一人一支马克笔,一人一块白板。
关安从多复变的角度插了一刀,刘若传顺着代数数论的线摸过来,田钢甚至也按捺不住,在旁边画了半张迹公式的草图。
至於那个法国人……马蒂欧列旺。
他早就不说话了。
他今天出现在这儿的原因很简单,他和马克西姆拉齐维尔,是老朋友。
拉齐维尔是谁?(读者老爷忘了的可以回去看169章。)
是李东斩获26年菲尔兹奖的竞争者。
列旺这次本来是要去合城的。
听说怀尔斯临时飞燕大,他本来就很尊敬老爷子,所以他就改了行程跟过来跟怀尔斯问个好。
当然也顺便瞧瞧,这个让他老朋友感到有压力的年轻人到底长什麽样。
此时此刻……
他已经在心里,默默为自己那位老友叹气了。
马克西姆啊马克西姆,认命吧。
他是搞应数的,但纯数也有研究。
他能听得出来,在朗兰兹这一块上,怀尔斯竟然隐隐有被压制的迹象。
也不能叫压制
,更多的时候,是李东在引导怀尔斯。
而怀尔斯,像一个突然回到了学术初恋年纪的年轻人,眼睛发亮,跟着他一起往前走。
这一届菲尔兹,没戏了。
列旺在心里暗暗叹了一口气。
……
怀尔斯教授自己,此刻觉得从未如此清醒过。
感觉自己好像年轻了十岁,思维比过去任何时候都快。
他甚至想把这场讨论就这麽一直延续下去,永不停歇。
而他不知道的是……
李东那边,已经快被吓傻了。
【薪火相传(基础版)】这个被动技能,从他进门那一刻起,就一直在默默运转着。
作为猜想的提出者,李东能在某些地方引导怀尔斯往他预设的方向走。
可问题是……
他刚一起头,怀尔斯那边立马就能跟上。
甚至能举一反三,再往前顶一步。
而那一步,常常把李东自己心里那栋只有轮廓的大厦,照得又清楚了一点。
李东在心里默默吐槽了一句。
妈的,这老爷子的基础属性,怕不是比我还高吧?
他现在的基础属性是逻辑0.4、记忆0.6、专注0.4。
有两点他敢打包票,逻辑和专注,怀尔斯绝对在他之上。
记忆不好说。
毕竟他自己开了一个记忆宫殿。
单比裸数值,还真不一定比得过这个把费马大定理反复咀嚼了七年的老人。
这是李东自从加入青龙学习小组以後,第一次在现实世界里感受到来自大佬的压力。
……
窗外天色慢慢暗了下来。
龚校长看了看手表,又看了看沙发上微微有些喘的怀尔斯,轻轻碰了碰田钢的胳膊,压低声音。
“时间差不多了,怀尔斯教授毕竟年纪大了。”
田钢秒懂,扭头朝李东使了个眼色。
李东看到了。
但他……会错意了。
他以为田老师的意思是……把怀尔斯教授留下来。
李东心里一震。
我靠,田老师的心这麽大吗?
随即嘿嘿一笑。
我喜欢。
於是李东放下马克笔,转过身,一脸诚恳地看着怀尔斯。
“怀尔斯教授,您看天也不早了,咱们先去休息吧,明天继续。”
“或者……”
他顿了半秒,才缓缓说道。
“如果您愿意的话,我们可以长时间地讨论下去,直到讨论出一个结果为止。”
刘若传原本正端着茶杯,听到这句话,眼睛差点没瞪出来。
老中青三代老狐狸,心也是相通的。
刘若传心里咯噔一下。
这小子想干嘛??
田钢也反应过来了。
卧槽。
这小子是不是搞错我的意思了?
我只是让他劝老爷子先去休息啊!
你是想把怀尔斯教授拐过来??
不会吧……不会真能成吧?
怀尔斯听见李东这话,微微愣了一下,然後笑了笑。
“出一个结果吗?”
“百年之内,应该是出不了的。”
“我这把老骨头,活不到那麽久,而且我还要回牛津。”
田钢、刘若传、李东,三人心里同时一沉。
果然。还是不行啊。
但就在这一瞬间……刘若传和田钢两人几乎同时反应了过来。
百年之内?
怀尔斯刚才说什麽??
要知道,克雷数学研究所那七个千禧年难题,刚被提出来的时候,并不是什麽“千禧年难题”。
而是因为一代又一代的数学家前仆後继扑上去证明、证伪,全部失败,随着时间的推移,它们才升格成了“千禧年难题”。
而怀尔斯刚才这一句……
在他眼里,李东的这个猜想,居然和千禧年难题是同一档次的东西??
两人心头还没压下这口气,怀尔斯又开口了。
“不过。”
“我倒是想再和你多探讨一段时间。”
“正好我这一个月也没有什麽特别的计划。”
他转向龚校长。
“龚校长,不知道贵校方不方便?”
龚校长连一秒锺都没犹豫。
“方便,怀尔斯教授,您想待多久,待多久。”
……
众人这才起身,准备一起去吃饭。
走出那间屋子的时候,龚校长深深地看了李东一眼。
刚才他也看出来了。
这小子刚才……是不是想再拐一个教授回来??
哪怕龚校长这辈子什麽大风大浪没见过,这会儿心里也不由得感叹了一句。
一定要把李东留在燕大。
这他妈……简直是一只会生金蛋的母鸡啊。
……
怀尔斯教授到燕大的事,自然瞒不住的。
嗅觉最灵敏的不是媒体,而是和燕大相爱相杀了百年的水木大学。
水木的论坛直接就炸了。
“怀尔斯教授又去燕大了?”
“不可能吧我都没听到任何通报啊!!”
“别不可能了!我情敌已经在朋友圈嘲讽了,连照片都有!!”
“凭什麽?八年前怀尔斯教授来华夏那次就去的燕大,这次又去?不应该来我们水木吗?”
“我倒更好奇,怀尔斯教授到底是来干嘛的?开讲座?”
“如果是开讲座,是不是又得跑燕大抢位置了……”
论坛一片哀嚎。
……
水木,丘成桐办公室。
水木李校长正坐在丘成桐对面。
他当然知道怀尔斯去燕大了。
不仅知道,他的消息更灵通,他甚至知道老爷子这一趟,是专门冲着李东去的。
之前阳光厅李东放下的大话,是要做朗兰兹纲领普适性证明。
现在看来,十有八九,已经成了。
李校长倒不至於酸。
都是华夏的学子,他由衷替这孩子高兴。
只是心里有点膈应。
为啥……李东不是我们水木的呢?
这时丘成桐也挂了电话。
“李校长,怀尔斯那边,这次估计要在燕大待一个月。”
李校长愣了一下。
“待这麽久?”
丘成桐点了点头。
他和怀尔斯是老朋友。
刚才电话里,怀尔斯的原话是:李东那篇论文“完美得像是自然生长出来的一样,而李东末尾抛的那个猜想……”
“让我看见了数学大统一理论的影子。”
但他没跟李校长说这麽多。
李校长是搞工科和医学交叉的,朗兰兹这摊事儿他不熟。
李校长这时候正打算开口,想让丘成桐想想办法,看能不能把怀尔斯请到水木坐几天……
话还没出口,丘成桐先开口了。
“李校长,我这周的公开课调一下吧,我有点事,要去一趟燕大。”
李校长:???
不是……你不是和燕大那边撕破脸了麽?你还去?
人家欢迎你吗,你就去?
当然,这话李校长肯定是说不出口的,只是在心里腹诽。
丘成桐自然能看出他心里在想什麽。
於是他不咸不淡地补了一句。
“就是去见见李东和怀尔斯。”
……
翌日,下午。
江城第七中学,校门口。
江城教育频道的采访车,稳稳地停在了学校门口。
上学的学生们频频驻足。
七中这种场面,一年也出不了几回。
七中的王校长急急忙忙从办公室跑了出来。
教育频道这次带队的,是张烨。
看见王校长出来,张烨笑着迎了上去。
“王校长。我是江城教育频道的编导,张烨。”
王校长客客气气地伸出手。
“张导,你们这是什麽情况?”
张烨没急着答,他从随身的公文包里拿出一本最新的期刊,递到王校长面前。
王校长接过来看了一眼。
封面上印着一行工工整整的英文。
《AnnalsofMathematics》
王校长:……
他不认识啊,全是英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