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到这里,鄂伟南心里突然一动。
如果可以真的卡住一个隐性约束量
那刚才李东说的列旺教授那套“三组基相位差n”的东西,就不再是应用层面上的坏运气了。它是一个有整体几何刻画的结构。
而且这个刻画就直接通到李东那篇论文的核心定理上去了。
想到这,他冲李东招了招手。
“李东,你上来。”
李东也没推辞,顺着就走到了前面。
鄂伟南侧过头,看向坐在U字桌最靠内那位女博士。
“小赵。”
“你那台电脑借我用一下。”
赵师姐愣了一下,立马把正在跑的数值程序切到後台,然後把笔记本递了过去。
鄂伟南在笔记本上打开了《数学年刊》的官网。
然後找到了李东那篇论文。
鄂伟南刚要往下滑。
来到讲台的李东就开口了。
“鄂老师,您翻到第三十二页,第七行。”
鄂伟南动作一顿。
“嗯?”
“F_n(α)第二阶矩的估计式。”
“您刚才想说的那个反卡,就是从那一行开始。”
李东说道。
鄂伟南点了点头,直接跳到了第三十二页,第七行。
正好是那一条估计式。
……不差一行。
鄂伟南顿时心里泛起一股很奇怪的感觉。
论文他也发过。
Nature、Science、Annals、Inventiones.
挂在他名下的顶刊,一只手都数不过来。
自己写的文章,要找一个内容,他能像李东这样记住在第几页第几行吗?
当然不可能呀,这哪里是记性好,这特麽是过目不忘好吗?
鄂伟南以前在一些野史里读到过这种东西,当时心里还要暗自嗤笑一声。
怎麽可能。
现在倒好。
一个活人就这麽出现在他的眼皮底下了。
“……你接着说。”
他把屏幕转了转,让U字桌那边的博士生也能看见。
“你这一行F_n(α)的第二阶矩,要改造成卡一个隐性的量,得先走哪一步?”
“要借用您刚才说的谱曲率刻画。”
李东走到屏幕旁,用手指点了下那个公式的右半边。
“这里,把α当成能量参数处理,不当复变量。”
“F_n(α)的收敛区间,就翻译成了谱测度连续部分的一段区间。”
“积分从[0,4]换到累点邻域……”
……(略)
“您看,这就得到了那个隐性约束量的严格上界。”
“上界的衰减率,恰好把第三峰从糊的里面拎出来了。”
鄂伟南足足看了十几秒。
U字桌那圈博士生已经坐不住了。
有三个自觉地端着椅子挪了过来,围到了讲台边上。
後排的本科生更不用说。
早就从最後一排溜到了前面,就杵在外圈。
说实话,屏幕上那一行公式,他们中有一大半完全没懂。
但奇怪的是……
跟着李东和鄂伟南这一问一答,他们脑子里反而一片清明。
後来,那个小个子本科生在跟人说起这节课时,只说了一句话。
他当时听的每一句都不能说完全懂。
但听完每一句,他都清清楚楚地知道自己到底哪里不懂。
对一个学数学的人来说,这已经是梦寐以求的状态了。
讨论还在继续。
鄂伟南又问了一处。
“你上面这个改造,引用的那个引理…”
“大概在哪一块?”
“第十九页,倒数第五行。”
“引理3.4.2,Ramanujan和在p2处的精确展开。”
“您刚才说的连续谱边缘的奇异性分解,就是从它那条卷积结构里出来的。”
鄂伟南手指一动,滚动条划了上去。
第十九页,倒数第五行。
刚好就是引理3.4.2。
U字桌那圈博士生,这下是真的安静了。
李东就这麽在两三分锺里,连着点了两处。
页数,行数,引理编号,每一个都丝毫不差。
这哪里是记论文啊?
这是把整篇论文塞进了脑子里,然後随手翻页呀。
一个戴眼镜的博士生低低骂了一声。
“我擦……”
他是真的没忍住。
鄂伟南没在意这句粗口。
他注意力已经全在屏幕上了。
“还有一处……”
“你那个跨层耦合的加权估计,好像是放在一个附录里的。”
“附录B,第四十三页第二段。”
“权重函数的尺度变换那一行。”
“如果把w(u)换成w(u/2),跨层那一步就自动和连续谱的边缘对齐了。”
鄂伟南滚到附录B。
第四十三页第二段。
权重函数那一行,就这麽地躺在那儿。
鄂伟南没说话。
他看着李东,看了整整两秒。
记忆这个东西对科研来说,不一定是最重要的。
因为记得住,不一定就理解得了。
但记得住的人,查资料的时间直接就砍掉了八成。
更关键的是……
当你脑子里装着五本书、十篇论文、二十个定理的时候,这些知识点会自己在脑子里串起来。本来离得很远的两条路径,在某一个瞬间,就会自己跳到一块儿去。
但前提是你得真的记住那麽多。
人能记多少啊?
一般人连自己两周前读过的文章在哪一段有个关键观察,都费劲。
而这小子……
鄂伟南暗暗叹了口气。
他看着李东,心里再次感叹。
多好的苗子啊。
怎麽就搞了纯数呢?
他摇了摇头,把这些“可惜”强行压了回去。
继续讨论。
越是往下推,他越是觉得,李东提出来的这个切入口,是真的漂亮。
F_n(α)第二阶矩那一整套估计,和列旺教授手里那套吉洪诺夫反演……
居然在“隐性约束量”这一个位置上,起了共鸣。
随着讨论越来越激烈,U字桌那圈博士生也渐渐进入了状态。
他们可不是白给的。
院士手下的博士生,那都是真正天之骄子。
坐在最里面的赵师姐,忽然低声插了一句。
“鄂老师,李师弟。”
“累点局部的那个奇异性,如果用Mellin变换把它拉到乘性结构上,会不会直接把w(u/2)这一步省掉?”
闻言李东眼睛一亮。
“可以。”
“而且省掉之後,第三峰和第二峰的相位差会直接退化成一个有理数。”
“这比我刚才说的更干净。”
赵师姐愣了一下。
她自己都没想到,就顺嘴一句,被李东顺着往下推了一步。
气氛一下子被拱了起来。
後面一个研究反问题稳定性估计的男博士,又接了一句HiIbert-Schmidt范数……又被李东顺手接了过去。
而鄂伟南只是偶尔插一句,指一个方向,就又不吭声了。
讨论越走越深。
也越走越猛。
没人留意时间。
教室外的走廊里。
一个大三的男生站在後门外,朝教室看去。
“哎……他们怎麽还没走啊?”
“我们这节课不是安排在这间教室吗?”
旁边一个比他高半头的同学掏出手机,看了一眼表。
“早过点了。”
“你要不进去提醒一下?”
“我去?”
那人脸都白了。
“里面那个是鄂伟南院士,你知道吗?院士!”
“院士旁边那……”
他眯着眼睛瞅了瞅。
“好像是东神。”
“你让我进去??”
“万一他们正讨论一篇能发顶刊的论文,然後被我给打断了……”
“我特麽赔的起吗?”
“算了算了,不进去了。”
两个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後不约同地掏出手机,靠着墙根玩了起来。
没过两分锺,又来了几个同学,然後又重复了一遍刚才的经历。
不一会走廊里已经站了一小排学生了,全都在刷手机。
十来分锺後,班长姗姗来迟。
他看着教室门口堵了一排同学,满脸疑惑地走过来。
“都在门口站着干嘛?”
“为什麽不进去?待会刘老师要来了你们知道吗?”
其中一个玩手机的同学朝教室里指了指。
班长顺着他的手指往里看了一眼。
U字桌那一圈,一圈博士,有几个他在学术报告会上见过的师兄师姐。
再往里一点,是一个头发花白的身影。
鄂伟南院士………
而他旁边那个年轻人,一件普普通通的深色外套,正指着屏幕上某一行公式说话。
这张脸他很熟。
毕竟整个燕大最近一个月,最火的脸就是这个了。
东神。
班长默默地加入了刷手机的队伍。
又过了一会儿。
下一节课的助教来了。
他是赶来开灯、开投影的。
走到门口,看见一排人堵着,他皱了皱眉。
“怎麽不进去啊?都到点了。”
班长继续指了指里面。
助教把头伸过去瞄了一眼。
然後自觉地掏出手机,站到了班长旁边。
队伍又长了一个。
大概过了十分锺,刘副教授拿着一份教案也来了。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夹克,下身是一条普通的黑裤子。
这样的穿着,不熟悉的人,只会当他是哪个看门的老师傅。
但真正在数院里摸爬滚打过几年的博士生都清楚……
这位刘老师,是王教授那个GLs到GLs课题组里,排第二的人。
自守形式方向。
也是王教授最信任的副手。
这阵子,这个课题组的日子是真的不好过。
他们憋了一年多的GL.到GL.的证明,因为李东的论文而彻彻底底地变成了一张废纸。所以他今天来上课,心情本来也不是很好。
结果走到门口,就看见一排学生堵在教室门口,低头刷着手机。
他眉头微微一皱。
“怎麽都不进去啊?”
助教叹了口气,没说话,只是手指了指教室里。
刘副教授心里那点不爽一下子就冒起来了。
这是什麽意思?
我的课,我还不能进去了?
他没多说什麽,也懒得去瞅学生们指的方向。
抬手就把门推开了。
“哎……里面几位,能麻烦让一下吗?”
“这节课………”
门推开的那一瞬间。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
整个人愣在了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