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门而入的时候,刘副教授其实连那句话的下半截都已经在嘴边了。
“这节课,是我的。”
然而当他看清了教室里的人。
嘶
鄂伟南院士。
再偏过一点,讲台旁边还站着一个年轻人,手搭在屏幕上,指着论文的某一页。
李东!
刘副教授那句“这节课是我的”,就这麽硬生生被他自己吞回了肚子里。
鄂伟南听见门口有动静,回过头。
看见是刘副教授,他愣了一下,然後又看了看手表。
下一秒,他不好意思的笑了一下。
“老刘啊。”
“实在不好意思,讨论得比较投入,忘了时间了。”
“这节课是你的课吧?”
“我们这就让你啊。”
说完他转过头,对着U字桌那一圈还没反应过来的博士生摆了摆手。
“你们几个收拾一下。”
“换教室。”
那一圈博士生赶紧合上了笔记本,抱着草稿纸就开始往外挪。
刘副教授站在门口,这会才终於反应过来。
他今天这节课,其实也不是什麽大课。
课表上选他这门课的,都是一帮他提前打过招呼、自己也挺看好的本科生,里面几个他已经盘算着要收进自己门下读研了。
换句话说,这就是一堂小课。
要是换作平时。
他肯定会借坡下驴,等占教室的老师离开,然後就在这间教室上课。
但问题是……
现在是两个院士在讨论问题啊,谁知道他们讨论的东西重不重要。
啊?你说为什麽是两个院士?
很简单呀,在刘副教授的心中,那个不到二十岁的年轻人成为院士只是时间问题,而且……很可能是华夏最年轻的院士。
所以刘副教授赶紧摆摆手。
“哎哟,鄂院士,你们继续讨论,继续讨论,我们换一间就行。”
他说完还冲李东点了点头,笑了一下。
李东也礼貌地回了一个笑,点了点头。
刘副教授转身走出教室。
门刚关上,他就叫住了助教。
“小周。”
“你去问问教学秘书,这层还有哪间教室空着,我们把学生挪过去。”
“好的刘老师。”
助教应了一声,小跑着去了。
刘副教授靠在走廊的墙上,掏出手机。
拨打了一个号码。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通了。
“老刘?”
刘副教授小声的说道。
“老王啊。”
“你不是想找李东吗?”
″………嗯?”
刘副教授也不绕弯子。
“他现在就在数院一楼,多功能厅。”
“跟鄂伟南院士俩讨论什麽东西呢。”
“你这会儿过来可以刚好偶遇。”
电话那头又安静了两秒。
然後才传来王教授的回应。
“………行,我知道了。”
刘副教授挂断电话,转身往助教那边走。
他口中的老王就是上次要去找李东,被刘若传拦下来的王志刚教授。
他这人吧,谨小慎微了一辈子。
上次跟刘若传打过招呼也没主动去找李东,後面李东文章发出来,他又跑去找刘若传和田钢。结果俩人每天都在和怀尔斯教授讨论学术问题,根本找不着。
王教授也就这麽一天一天地拖着没去李东。
而刘副教授跟王教授一个课题组混了快十年了。
他清楚。
王教授应该是真的憋得不行了。
所以才看见李东在这儿,就给王教授打电话让他来偶遇。
数院三楼,王教授所在的大办公室里。
王教授放下电话。
他没急着起身。
而是先仔细的把桌面打整干净以後才起身。
刚站起来,同办公室斜对面的张澜津教授就看着他说道。
“老王这是要去哪儿?”
“待会儿五点那个青年教师座谈会,你不去吗?”
王教授揉了揉太阳穴。
“哎,人有点不太舒服,去买点药。”
“要是待会儿没赶回来……你帮我请个假。”
张澜津教授“哦”了一声。
“那你快去。”
“最近是不是压力大了点呀?”
“你那个课题吧……确实有点可惜。”
王教授脸上的笑差点没挂住。
心里疯狂骂道。
你要是不会说话就少说……
这不是在伤口上撒盐吗?
王教授转身出了办公室。
走廊里,他把外套的扣子一颗颗扣上,仔细检查着自己是否哪里有不得体的地方。
这就是王志刚教授的性格一一仔细。
当然一般仔细的人,其实也优柔寡断。
用刘若传私下跟他开玩笑的话说:
“老王你呀,现在和最顶尖的学者比,经验不差,水平不差,但是就是差了一口气。”
王教授自己也知道。
差的这一口气,不是聪明的问题。
是魄力。
之前江逾白那边带着周慎之,想拉他一起做那个Ls到GLs的证明。
江逾白还亲自来燕大找他喝过一次茶。
他在那里坐了两个锺头,最後还是摇了摇头。
“江教授呀,我自己这摊儿还没收拾干净,实在不好意思再搭别的车。”
後来江逾白那边那条线,被李东的普适性论文一砸。
连带着王教授自己课题组的那条“分歧≤3”也跟着化成了灰。
王教授有时候想想,要是当时他答应了江逾白。
现在可能更惨。
……扯远了。
王教授把思绪拉了回来。
他之前为什麽迟迟没找李东?
因为他懂规矩。
刘若传跟田钢既然说了现在不想有人打扰李东,那他就不会主动去打扰。
但这回,他真的忍不住了。
课题组已经连续两周没动过笔了。
大家都在等王教授给方向。
王教授在等自己心里的那个“下一步”。
他盯上的,是李氏猜想。
他不是要去证伪,他也不敢去证明。
朗兰兹老爷子和陶哲轩都开口说了,那是灯塔,十年二十年起步。
他要的是,在李东给出来的这个框架下,为他们这群後来者找一条进得去的口子。
哪怕是一个只能走十年的小切口。
他就想去问问李东。
“阁下给出的这个大厦,我这样的人,能从哪里进啊?”
所以今天,刘副教授这个电话,算是把他硬推了一把。
偶遇一下嘛,应该没事吧?
王教授一边走,一边自己在心里给自己做思想工作。
很快,他到了数院一楼。
多功能厅的门,虚掩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