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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7章 大师效应

    王教授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没有直接推门。

    他从门缝里往里瞄。

    里头现在十来个博士生全围着讲台。

    人群中间,鄂伟南坐在椅子上。

    而讲台旁边,李东正指着电脑屏幕上的什麽东西,说着话。

    声音透过门缝传了出来,不算大,但能听个大概。

    王教授下意识地把耳朵朝门缝那边偏了偏。

    “………所以鄂老师,您看这一条。”

    “在F_n(α)的二阶矩这一条估计式上面,如果把α 从复变量降成能量参数,它对应的就不是零点分布本身了。”

    “对应的是离散谱在累点附近的那个局部谱曲率。”

    “这个曲率本身就是个隐性几何对象,所以从这一步下去,您刚才想找的那个约束量,它就有了一个定量刻画。”

    “这套东西在我那篇L(n)的论文第三章里,已经铺好了基础。”

    “但那一章里我没明写,因为当时的目标是做局部-整体相容性,没必要推到反问题这一侧去。”王教授心心里一跳。

    等等。

    GL(n)局部-整体相容性?

    那不是他的专业吗?

    论文他可是翻来覆去读过好几遍的。

    他脑子里忍不住飞快地过了一下李东论文第三章的架构……

    那一章前面讲的是零点对关联函数的归一化处理,中间有一段二阶矩的估计,最後是分歧指数上界那个反卡的核心技术步骤。

    李东嘴里现在说的这套东西,和第三章那条技术线,表面上看完全是两码事。

    一个是纯数,一个是反问题。

    可如果把“离散谱累点附近的曲率”这一个点拎出来当枢轴……

    王教授的脑子里一下子就跳出来一个画面。

    他自己去年在魔都的一个小会议上递给一位同行的那张草稿纸。

    上面画的是GLs的Hecke代数在素位上的一个“平展分解”。

    那张草稿纸上,他当时画了一个虚线框框。

    虚线框里头写着一行小字:

    “此处疑似有对偶结构,未详。”

    未详。

    而李东现在嘴里讲的这东西……

    如果从这边反着推回去,王教授脑子里那个虚线框里头“未详”两个字,好像突然就有了轮廓。王教授一个激灵。

    他完全是被什麽东西推着一样,不自觉地就把那扇门推开了。

    然後轻手轻脚地走进去。

    讲台那一圈的人正听的入神,没人发现他进来了。

    李东那边还在说。

    ………您看,这里把Hecke算子投影到累点邻域,就能拿到一个分裂。”

    “左边这一块,是我论文里走的那条自守侧。”

    “右边这一块,是原本反问题这边卡着的那个曲率。”

    “两边其实是同一件事在对偶观点下的两种写法。”

    王教授脑子里“嗡”的一下。

    等等。

    Hecke算子投影到累点邻域……

    他那张“未详”的草稿纸上,那个虚线框里,他当时反反复复画了三个可能的分裂位置,最後都没选定他不知道该把投影的落脚点放在哪儿。

    现在李东这一句话……

    他脑子里就“啪”地一下,三个可能的位置里面,最边上那个原本被他删掉的选项,突然跳了出来。而且和他论文里另一个独立的结果,严丝合缝。

    这个思路……

    是他自己的。

    不是李东刚才那套东西的简单复述。

    是他自己做了快二十年的那套Hecke代数分解,在这一瞬间,被李东那句话引了出来。王教授愣住了。

    他可是自守形式搞了大半辈子的人。

    说他是大佬不敢当,说他是个老兵,没人否认。

    他自己做论文的时候,从来没有出现过“听了一句话就冒出一个新结论”这种事。

    做数学的都知道,那东西要啃,要熬,要三更半夜被一个小细节困得睡不着,第二天早上才可能蹦出一个思路来。

    以前从来没有过这麽……这麽轻松过。

    怎麽回事?

    王教授从包里摸出一张A4纸,他没马上动笔。

    他先是又默默地退到了教室门口。

    脚刚挨到门槛外面。

    他心里那个“Hecke算子投影到累点邻域”的画面,突然就……淡了一点。

    原本能看见的那三个分裂位置的层级结构,这会儿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

    王教授眯了眯眼。

    他又退了一步。

    模糊得更厉害了。

    再退一步,几乎只剩下那个虚线框里“未详”两个字了。

    王教授倒吸了一未详。

    他又慢慢地往回走。

    一步。

    轮廓出来了。

    两步。

    三个分裂位置的层级回来了。

    走到讲台那圈讨论的外圈时,他看的更清楚了。

    就像有人把一盏灯打开了一样。

    王教授看着李东,心里出现一个词。

    大师效应?

    “大师效应”这四个字,不是网上拿来开玩笑用的,是他们这一代人看着一代代前辈一点一点传下来的真东西。

    你说它玄吧。

    它好像还真有点玄。

    但你说它不存在……

    它就摆在整个数学物理史上。

    二十世纪的头二十年,哥廷根之所以能一度被称为“全世界数学的中心”,不是因为它那栋破图书馆有多大,也不是因为德国人爱数学。

    是因为希尔伯特一个人。

    希尔伯特坐在那儿。

    全世界最聪明的那批年轻人,像钉子朝着磁铁一样,从匈牙利、从俄国、美国跑过去。

    有些人去之前,在自己国家做了一辈子也没做出什麽像样的东西。

    去了哥廷根,跟希尔伯特在花园里散步半个月,回来就开始写那种改写整个学科的文章。

    希尔伯特自己都说过一句原话:

    “我最好的工作,都是在和学生散步的时候想出来的。”

    他不是谦虚。

    他是真不知道自己做了什麽。

    然後还有波尔……

    玻尔本人的数学,在那一代物理学家里算不上最顶尖的。

    他的突破性贡献是提出氢原子模型和互补原理。

    可他能让海森堡、泡利、狄拉克这些人围着他转,一个个做出最重要的那几篇文章。

    这三个人做完最好的工作之後的自述是这样写的。

    海森堡说他在哥本哈根的那几个月,“脑子里想什麽都是透的”。

    泡利说他一离开玻尔身边就“又变笨了”。

    狄拉克话少,但是他给玻尔写的信里头,有一句话被後人反反复复引用:

    l understood more in your room than in a year elsewhere.”(跟着你学一天,顶得上我自己摸索一整年。)

    还有,晚年的华罗庚先生。

    据说,在他家里头那张紫檀木的小方桌边上坐一会儿,一些本来卡壳的年轻人,回去路上就能把证明补後来他的几个学生回忆的时候,有一位说得最准:

    “华先生那边不是给你答案,他是把你脑子里自己有、但你不知道有的那根弦给你拨了一下。”对。

    就是拨了一下。

    王教授现在就感觉自己脑子里那根“未详”的弦被拨了一下。

    而拨这根弦的人,就是讲台边那个看起来还没他儿子大的李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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