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恩刚缝完一个被钉子扎穿手掌的工人。
氯己定冲洗伤道,检查屈伸功能,三针缝合,末了顺手把OSHA的投诉热线写在处方笺背面塞给他。
工人前脚走,丽莎的声音後脚到了。
「外面有个人找你,说是市长办公室的。」
林恩看了一眼候诊区,还坐着五个人。
「什麽人?」
丽莎撩了一下垂到眼前的红头发:「挺年轻的,开了辆黑色凯雷德过来的。」
「挺急的样子。」
林恩把手套扔进垃圾桶,走到门口。
那个人在台阶上面等着了。
——
藏蓝色西装,左胸别着一枚美国国旗胸针,抛光的,在太阳底下一闪一闪的。
三十出头,皮肤上有着日光浴晒过的那种均匀的古铜色。
他站在南布朗克斯的街头显得是如此格格不入。
而他显然很享受这种感觉。
看到林恩出来,他走上前来主动伸出手。
「在下凯尔·布伦南,市长办公室,任政策副主任。」
这人的握手很用力。
布伦南递出他的私人名片,漂亮的白色卡纸,上面只印了名字和一个手机号。
林恩松开手。
「这边。」
他把布伦南领进走廊尽头的空诊室。门关上,走廊的嘈杂隔了一层。
布伦南扫了一眼屋内,墙上贴着JumpSTART分诊流程图。
「我得说,你们在这儿做的事情,比市政厅三层楼的人加起来都管用。
林恩靠在诊疗床边:「不好意思,能不能直接说正事,我这里确实有点忙。」
布伦南笑了一声。「痛快,我最喜欢跟痛快人打交道。」
他从西装内袋摸出一张折过的纸,展开放在诊疗床上。
是第四十分局辖区犯罪统计对比。暴力犯罪下降百分之三十七。枪击下降百分之四十七。药物过量死亡下降百分之五十四。
「这组数字,能做到这个降幅的分局,全纽约历史上用一只手都数得过来。我们的分析团队做了归因模型,大部分可以直接归到你这间急救站头上。」
布伦南双手向两侧一摊,掌心朝上:「市长想让你知道,我们看到了,而且我们很在意。」
「发封邮件就行。」
「邮件没温度,市长觉得你值得一趟有温度的。」
布伦南表情收了收。
「我听说你们刚提交了CON材料,要把急救站升级成独立急诊中心。
,「纽约州的CON审批平均周期十八到二十四个月。你知道最快的一次花了多久?」
「九个月。上东区连锁急诊扩建,背後站了三个州参议员和一个副州长。」
布伦南没料到林恩知道这个数字。
「那你有三个州参议员吗?」
「我有数据,有圣裘德和考利的支持,还有————」
布伦南往前迈了半步:「林恩医生,你跟道森议长的关系我们也很清楚。」
「但道森是市议长。议长能做的事情,有一个天花板。」
「市议会层面的支持,社区造势,媒体面前替你说几句话,这些他全能做。但CON审批相关的内容显然市长更有操作的空间。」
「市长跟州卫生厅有直通渠道,跟HHS有现成的通道。道森能给你声量,市长能直接给你资源。」
林恩很快明白过来:「听起来像让我二选一。
布伦南笑了:「只是一个加法题而已,你已经有道森,市长想在上面再加一层。」
「多一层就多一个要交代的人。」
布伦南没想到林恩能在这麽短时间想得这麽清楚:「你又不是没跟我们的人打过交道,伊芙琳·惠特莫尔议员那两百万,你收得很乾脆。她跟市长走得很近,你知道的。」
「我收的是捐款,不是效忠书。况且,那是捐给卡西·布朗克斯儿童基金会的钱,只是基金会决定用在急救站的项目上。」
布伦南马上接上:「当然不是,没人说效忠。」
「但你收了共和党议员两百万,跟议长吃过饭,项目里有圣裘德的钱,有卡伯特家的钱,有考利的技术背书————」
他扳手指头数着:「林恩医生,你有没有发现,你这间急救站已经不是一间简简单单的急救站了?」
「两千一百三十万认捐,圣裘德四方合作协议,《纽约时报》专题报导,第四十分局犯罪率断崖式下降。」
布伦南的目光扫过这间十几平米的诊室。
「这间急救站现在是布朗克斯的政治重心,你知道这意味着什麽?」
「意味着会有越来越多穿西装的人来敲我的门。」
布伦南愣了一下,然後忍不住笑了。
「你比我预想的有意思。」
他收起了所有花活。
「那我就直接说了,市长能帮你做三件事。第一,推动州卫生厅加快CON审批,目标六个月出结果。第二,协调联邦社区卫生中心拨款,走HHS的快车道。第三————」
「先说你们的条件吧。」
「我第三件还没————」
「先说你们的条件吧」
两人对视了两秒。
「市长希望你的急诊中心在公开场合和他站在一起。揭幕仪式、联合声明、媒体采访————标准的政府合作可见度。」
「拍照、握手、通稿里加他的名字。」
「你知道现在有多少人盯着这个地方吗?」声音低了一度。
「他们全想在你这间急救站里占一个位置,犯罪率下降,药物死亡减半,这组数据谁沾上谁就是政绩。」
「你的急救站已经是南布朗克斯的风暴眼了,林恩医生。风暴眼看着安静,但周围全是风。市长能做的事情,比他们所有人加在一起都————」
门被突然推开了。
丽莎站在门口。
「林恩,外面来了四个伤员,全是墨西哥裔,有一个状态不太好。」
林恩给了布伦南一个歉意的眼神:「不好意思,我们只能晚些再谈了」
候诊区有四个男人挤在门口,年纪从二十出头到三十岁左右。
林恩一眼扫过去。
最前面的人抱着左臂,前臂中段向外弯出一个不该存在的角度,皮肤下面的骨头顶起一个锥形隆起,闭合性尺桡骨双骨折。
第二个人右半边脸肿成了馒头,颧骨那个位置塌了下去,右眼完全睁不开。
颧弓骨折。
第三个人自己拖着腿进来,小腿外侧一道十来厘米的裂口,皮瓣外翻,深层肌肉暴露在外。
伤口边缘不整齐,呈撕裂状。
是钝器造成的,可能是铁管或者棒球棒。
第四个人最重,他半挂在第三个人肩膀上,衬衫前面全是血。
林恩快步走过去,扯开他的领口。
左锁骨下方到腋前线之间,三道平行的条状淤痕,间距均匀,宽度一致。管状钝器连续击打。
手掌按上左胸壁,指节快速叩击。
浊音。
血胸。
「约兰达!红区准备,胸穿包,Level1热机!」
约兰达的速度很快,像一辆战车一样冲了过来。
林恩直起身,再确认了一遍。
四个墨西哥裔,全部钝器伤。
没有一处枪伤。
在南布朗克斯,四个跟街头生意有关的拉丁裔男子同时被打成这样,却没有人中枪。
很可疑。
他低头看了一眼第四个人的腰部。
牛仔裤口袋翻在外面,两边都是,空的。
运动鞋鞋底嵌着碎砾石,灰白色,粗颗粒,只有北边工业区的地面才有那种碎石。
候诊区那头,凯尔·布伦南站在诊室门口看着眼前的情况。
这确实和他们在办公室每天经历的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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