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恩先在大脑中排好了治疗的优先级。
然後迅速发布指令:
「一号、三号先在候诊区等着。」
「约兰达,先用氯己定冲洗三号的小腿,清创备缝。」
「丽莎,给一号上临时前臂夹板,腕关节中立位。让二号坐着别动,不要低头,不要揉眼睛。」
四号被他半扶半拖进了诊疗室。
丽莎在诊疗室门口问了一句:「要叫朱利安过来吗?」
「不用,他那边也还没处理完,约兰达跟我就够了。」
布伦南自觉地退到走廊另一侧,背靠着墙。
四号仰躺在诊疗床上,呼吸又浅又快。
林恩剪开他的衬衫,暴露出整个左侧胸壁。
三道平行的条状淤伤从锁骨下方延伸到腋前线,间距约五厘米,宽度一致。
凶器应该是管状钝器,金属质地,直径大概两厘米。
林恩沿着淤痕的走向用指腹触过去。
第一道最深,皮下组织塌陷,指尖能摸到肋骨的裂隙,第四肋,骨折。
第二道稍浅,肋骨完整,但骨膜有压痛。
第三道最浅,只有皮下瘀血。
根据这三道可以推测出,打击是三次挥击,力量逐次递减。
林恩的手指在第三道淤痕上多停了一下。
第一下全力,第二下就开始掉劲儿,第三下几乎只是惯性地挥了一下。
正常的打斗,力量分布是随机的。
只有一种情况会出现严格的递减序列:
打人的那个家伙体能极差。
林恩把这个判断迅速收进脑中,继续诊疗,将听诊器贴在病人的左胸壁上。
呼吸音明显减弱,左下肺野几乎听不到气体进出。
接着是叩诊。
林恩用指节敲击胸壁。
右侧传回清亮的共鸣音,左侧第六肋以下是沉闷的浊音。
这两者声音的差异就像去敲一个空桶和另一个装满水的桶。
「约兰达,28号胸管,水封引流瓶。利多卡因,20毫升。」
约兰达把胸穿包铺开。
林恩戴上第二层手套,用氯己定从腋窝到髂脊画了一个大范围的消毒区域。
第五肋间,腋中线。
急诊外科把这个区域叫做「安全三角」:
前面是胸大肌的外缘,後面是背阔肌的前缘,下面是一条与乳头齐平的水平线。
在这个三角形里进管,几乎不可能误伤心脏和纵膈里的大血管。
利多卡因注射麻醉,从皮肤到肋间肌,逐层浸润。
伤者咬紧了牙关,额头上的青筋凸起。
林恩手中十一号刀片,沿着第五肋骨的上缘切开了大约三厘米。
每一根肋骨的下方都贴着一束肋间神经和血管,如果切在下缘就会割断它们。
随後用弯钳插入,钝性分离肋间肌层。
林恩把食指伸进切口,沿胸壁内侧扫了一圈,没有粘连,没有异常的实性组织。
空间很乾净,只有液体。
胸管插入的瞬间,深棕色的血液沿管壁涌出。
约兰达接上引流瓶,瞄了一眼颜色:
「是静脉血,肋间血管破裂。」
如果涌出来的是鲜红色的动脉血,引流瓶在五分钟内就会灌满一千五百毫升以上,那就必须打开胸腔找出血点。
暗色静脉血意味着出血源是肋间小血管,流速有限,引流之後多数能自行停止。
结论:不用开胸。
第一分钟,大约两百毫升。
速度还在放缓。
林恩用丝线固定管子,缠好敷料。
「每十五分钟记一次引流量。超过每小时两百毫升,立刻叫我。低於这个数就让他躺着,准备转运去大都会。」
整个过程不到六分钟。
……
林恩走出诊疗室,直奔候诊区。
一号还在等着,丽莎已经给他上好了临时夹板。
「手指有没有发麻?能不能活动?」
一号试着动了动,五根手指都能屈伸,但动作很慢。
林恩握住腕部,拇指按在桡动脉上。
搏动正常,指端毛细血管充盈时间不到两秒。
神经血管完整,可以在这里复位。
他拆掉夹板,手指隔着肿胀的皮肤摸到了骨折端的位置。
「利多卡因,10毫升。」
针头刺入骨折端的血肿里,回抽出暗红色的血,针尖在血肿腔内。
利多卡因注入,三十秒後疼痛会降到可以耐受的程度。
左手固定上臂,右手握住腕关节。
尺骨中段横断,桡骨中段向背侧成角。
两种骨折的受伤机制完全不同。
螺旋型来自扭转,摔倒时手臂被身体压住旋转。
横断型来自直接暴力,有什麽东西正面砸在了骨头上。
林恩在大脑中迅速复原了受伤瞬间的画面。
一根金属管从上方劈下来,这个人本能地举起前臂挡在头顶。
管子砸断了他的两根骨头。
这是典型的防御性骨折。
林恩缓慢施加牵引力,右手稳定地向远端拉,左手拇指同时向掌侧施压,把向背侧成角的桡骨推回原位。
「哢。」
骨折端对位的声音很轻。
但伤者发出一声闷哼,额头上瞬间沁出细汗。
林恩维持牵引,左手沿着前臂再摸了一遍,骨面连续,没有台阶感。
「丽莎,石膏夹板,前臂中立位,肘关节九十度。」
林恩松开手。
然後他翻过了这个人的手,看了一眼指节。
乾乾净净。
如果一个人跟别人打了架,他的拳头上一定会有痕迹。
这个人只是防御。
林恩松开他的手。
一个问题在他脑子里成型:
四个成年男人,被人用钝器打成了这样。
没有一个人还过手。
为什麽?
……
林恩走到二号面前,用手电检查了他的右眼。
瞳孔等大等圆,对光反射正常,眼球六个方向运动完整。
他用指尖沿着眶下缘轻轻按过去,在颧弓的位置摸到了一个塌陷。
「张嘴。」
二号张开嘴,幅度正常,没有受限。
颧弓骨折,但没有压迫颞肌,眶下神经感觉也正常。
保守处理就够了。
「冰敷,止痛药,三天以後去大都会拍ct复查。」
林恩直起身的时候,目光掠过了二号的双手。
也是乾净的。
他看向候诊区那头,约兰达在缝三号的小腿。
她在向执业护士发展,每天都在用心磨链自己的缝合技术,交给她问题不大。
「约兰达,伤口边缘什麽形状?」
约兰达:「撕裂状,不规则。」
「深层呢?」
「腓骨长肌表面筋膜撕开了一层,肌肉本体完整。」
「先缝筋膜,3-0可吸收线。再缝皮肤,4-0尼龙,间断。撕裂伤边缘血供不均匀,连续缝合一旦某个点坏死,整条线都会裂开。」
「明白。」
撕裂伤。
刀子造成的是整齐的切口,钝器才会撕裂皮肤。
四个人,从头到尾,全部是钝器伤。
胸壁,铁管。
前臂,铁管。
颧骨,硬物直击。
小腿,钝器撕裂。
全是钝器。
而且没有一个人还过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