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毛巡警从口袋里掏出那张对摺过的白色名片。
名片的四个角都被他捏软了。
他看了一遍号码,塞回去。
过了半分钟,又掏出来。
第三次的时候,街对面卖冰沙的小贩都开始盯着他看。
第四次,他终於拨了过去。
铃声响了两下。
「你好?」
「嗨,我是……那个警察。」
金毛咳了一声:「之前在南布朗克斯,你把名片给了我的那个。」
朴敏雅再开口时,声音已经从接陌生电话的礼貌,切换成了带着笑意的专注。
「金头发,站在摺叠桌後面,表情像刚发现圣诞老人不归警察局管的那个?」
金毛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制服:「对。应该就是我。」
「我还以为你不会打过来。」
「我也这麽以为。」
她轻轻笑了一声。
金毛舔了舔发乾的嘴唇:「之前你不是对我们在做什麽很感兴趣吗,现在还想看吗?」
「你能带我进去?」
「我能试试。」
「什麽时候?」
「後天下午,我和搭档都轮休,穿得普通点,别像个去贫民区拍纪录片的记者,也不要像一个带着出逃的迪士尼公主。」
「这算是你给我的第一条内部消息?我要不要付给你情报费用?」
「算……算穿衣建议。」
「好。明天中午先见一面。一百四十九街那家波多黎各餐馆,你请我喝咖啡,我保证不带摄影师。」
电话挂断了。
金毛举着手机愣了会神,才发现自己的手心全是汗。
……
第二天中午,朴敏雅已经坐在餐馆靠窗的位置。
黑色直发披在肩上,画着淡妆,灰色短袖衫,牛仔裤。
桌上放着一杯只喝了两口的咖啡,杯口留着浅浅的唇印。
她看起来像休息日出来喝咖啡的普通女孩。
很好看的那种普通。
金毛进门时差点被送餐的侍应生撞到。
他侧身让开,又回头说了句抱歉,明明是对方撞的他。
朴敏雅把这一幕看在眼里,等他坐下,才朝他笑了一下。
眼睛弯起来的弧度刚刚好,足够亲近,又不显得刻意。
「谢谢你肯来。」
她把手机反扣在桌面上,「我先弄明白一件事,那里面到底是什麽情况?」
金毛原本准备了一套措辞,昨晚洗澡时练得很顺畅。
但看到这个漂亮的女孩子以後,突然嘴巴就变得笨拙起来。
或者是面前这个女生看他的方式太认真了?
全神贯注,不催促,也不评判,仿佛这张吵闹餐馆里的小桌子已经和外界隔开,只剩他们两个人。
他准备好的边界开始松动。
「你亲眼看了就明白,肯定超乎你的想像。」
朴敏雅笑了:「那我就只能满心期待。」
女孩用期待的眼神看着他,让他的心跳有些加速。
侍应生把菜单扔到金毛面前,问他要什麽。
他看也没看:「咖啡。」
「这儿是餐馆,警官。我们还卖饭。」
「那就咖啡,再加一份你不用提醒我吃饭的东西。」
侍应生翻了个白眼走了。
朴敏雅托着下巴看他:「你和我见过的其他警察不太一样。」
「因为我会被服务员训?」
「因为他们都很凶,你刚才在门口的教养很好,所以才会被这样说吧。」
朴敏雅伸出手,指尖在他手背上轻轻碰了一下,停留还不到一秒,便收了回去。
金毛耳根一下热了,昨晚练过的所有句子统统消失,脑子一热,准备把两人的下一次「约会」定下来:
「那就明天下午两点半,在检查站的前一个路口见。」
「所以说迟到是女生的特权,但我从来不会使用这个特权。」
侍应生端来咖啡和一盘炸得发硬的肉馅饼。
金毛抬头时,朴敏雅正低头搅咖啡,唇角还带着好看的笑。
……
第二天下午两点四十,洛克斯特大道。
朴敏雅换了行头:肥大的深色连帽衫,洗得发白的运动裤,廉价运动鞋,头发全塞进帽子里。
这些被精心挑选过的每一件衣服,都在努力显得未经挑选。
金毛也做了伪装。
他照着电影里的样子戴了一副墨镜,又用手把头发使劲揉乱。
来之前还对着手机前置摄像头看过两遍,觉得自己很像个便衣。
检查站今天值班的是络腮胡。
金毛压低墨镜,带着朴敏雅朝路障走去。
络腮胡坐在摺叠椅上,膝盖上摊着一份昨天的报纸,连头都没怎麽抬。
「下午好。」
金毛含糊地哼了一声,想直接混过去。
络腮胡抬起头:「站住。」
「夥计,你认真的?」
金毛停住脚。
朴敏雅在他身後轻轻笑出了声。
「警校没教这个。」金毛摘下墨镜,放弃了表演。
「谢天谢地,教了这个,纳税人才真该要求退款。」
络腮胡的目光越过他,落到朴敏雅身上。他眼很尖,这亚裔女孩应该很漂亮。
「今天没你的班吧?」
金毛把墨镜塞进口袋:「没有。带女朋友进去见见世面,她喜欢刺激。」
络腮胡看看朴敏雅,又看看他,脸上慢慢挤出一个男人都懂的笑。
「行,注意安全。」
他说到「安全」这个单词时,特意放慢了速度。
「我们就是进去看看就走。」金毛说。
「当然。所有麻烦一开始都只是走走。」
络腮胡抬起路障。
朴敏雅全程没说话,也没否认「女朋友」三个字。
经过金毛身边时,她甚至很自然地靠近了半步。
金毛的心跳更快了。
……
走进容忍区不到三十秒,朴敏雅便明白金毛上次吃饭的时候,为什麽进了这里鼻子就会失灵。
这里的味道太多,鼻子只能放弃分辨。
汗液、尿液、呕吐物、烧焦的锡纸、甜腻的腐臭,还有七月烈日从热塑料和旧床垫里蒸出来的霉味,混在一起,贴着人的脸往里钻。
她用手背挡住了鼻子。
金毛没有。
这只是无谓的挣扎。
人什麽都能习惯。
两人走上那条没有路牌的巷道。
朴敏雅很快发现,这里跟她想像的不一样。
她原以为会看到混乱,一种无序、凶险、随时可能爆炸的混乱。
她看到的却是秩序。
仓库群自然而然地分成了三个功能区。
靠近入口的第一段是「商业街」。
这个词是她临时想出来的,她找不到更贴切的说法。
之前金毛见过的那个卖水的胖女人还在,摺叠椅换了把新的,铁腿上缠着几圈银色胶带。
那条没牙的老狗趴在她脚边吐舌头,面前还摆着一只缺口塑料碗。
购物车里的货比上次多了。
除了瓶装水和锡纸,还挂着一排充电宝和几根数据线。
硬纸板标签上用粗记号笔写着:充满一次五美元。
「你那玩意儿充满得多久?」一个瘦子举着屏幕碎成蛛网的手机问。
胖女人扇着一张超市GG单:「你有五美元,它就充到我说的满。你有十美元,我还能管住自己不看你手机里的裸照。」
「我手机里没那些东西。」
「那你的人生比电池还空。」
旁边几个人笑了起来。
她身边又长出了两个摊位。
一个黑人老头坐在倒扣的塑料桶上,脚边铺着一块脏床单。
床单上摆了三排二手手机、两双运动鞋、几根数据线、一个缺角的蓝牙音箱,还有一小摞叠好的短袖衫。
旁边竖着一块纸板,歪歪扭扭写着:
【什麽都收,什麽都换,警徽除外。】
朴敏雅注意到了他和毒贩之间的距离,刚好三米。
距离太近会抢生意,太远又接不到同一拨客流。
这个位置,跟购物中心里咖啡店和服装店的选址没有区别。
再隔一道仓库门,一个瘦长男人蹲在摺叠桌後。
桌上摆着两排检测试纸,旁边放着一叠自封袋和一瓶蒸馏水。
他冲路过的人吆喝:
「测一次五美元,芬太尼、赛拉嗪都能测。测错不退钱。至少你能知道今天是谁打算弄死你。」
赛拉嗪原本是给大型动物使用的镇静剂,混进芬太尼後会让呼吸和循环变得更糟,还会造成难以癒合的皮肤溃烂。
试纸救不了人,却能让吸食者提前知道这一包毒品里还掺了什麽。
朴敏雅停下看了一阵。
在毒品交易区里,有人出售毒品检测服务。
供应、需求,甚至还有质量检测。
这地方已经长出了一条完整的产业链。
「真有人肯花五美元,检测刚用八美元买来的东西?」朴敏雅好奇地问:
「有,最近有几批货掺了太多美托咪定,也是动物镇静剂。有人用了以後直接瘫倒,心跳掉到每分钟三十多次。两个差点没回来。」
「测出有问题,他们就不用了?」
金毛苦笑:「他们会少用一点,找个人在旁边盯着,再把纳洛酮放手边。」
「知道东西会要命,然後准备妥当,再让它要命?」朴敏雅说。
「差不多,也有那种不要命的,毕竟这个世界太操蛋了。」
两人走进第二段。
这里是居住区。
门口写着「二十美元」的仓库已经升级了。
硬纸板招牌换成喷在墙上的红字,旁边还多了一行小字:电力供应充足。
所谓电力供应,就是有人从更远处的路灯杆上偷接了一条线。
隔壁又冒出一家竞争者,同样是废弃厂房,门口写着:十五美元一夜,送一瓶水。
居然还打起了价格战。
在废弃工业区的非法占屋里,两个根本没有产权的房东正在打价格战。
朴敏雅看向十五美元那栋仓库的门口。
一个女人正从里面出来。
二十出头,白人,头发挽成乱糟糟的发髻。她穿着一件沾满污渍的吊带背心,一双人字拖只剩下一只,另一只脚赤裸着踩上被太阳晒烫的水泥地,毫无反应。
她的脚底神经可能已经麻木,也可能整个人已经感觉不到疼。
女人在门口伸了个懒腰,又摸遍两个口袋,像是在确认零钱和钥匙,随後沿巷道朝毒贩走去。
步态平稳,表情平静。
像个早晨出门买咖啡的人。
但她接下来做的事就不太普通了。
好像是口袋里的钱不够用,她走到毒贩面前,说要购买什麽,两个人聊了一阵。
像是谈妥了什麽交易。
服务了起来。
朴敏雅的胃缩了一下。
可怕之处正在於这个画面毫不可怕。
一切太正常了。
大家都觉得这是理所当然,在这里生活,付出自己能付出的东西。
很正常,很自然。
理所应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