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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8章 最荒唐的庆功会

    里科蹲到他面前。

    「兄弟,你花八美元买了张单程票,终点是停屍房。我现在给你全额退款。纽约很少有这种服务。」

    男人盯着手里的袋子,十根手指都在发抖。

    里科从口袋里摸出一瓶水,递了过去。

    「先喝水,等这阵过去,你爱买什麽买什麽。今天不行。」

    男人接过水,望了里科很久,终於把袋子放到地上。

    仍有少数人不肯吃这一套。

    一个体格壮实的黑人男子已经摊开锡纸,打火机在手里啪地响了一声。

    里科刚靠近,就被他一胳膊推开。

    「滚远点!谁他妈让你管我了?」

    里科站稳,朝旁边的巡警看了一眼。

    巡警也在看他。

    出了这三条街,一个负责跑,一个负责追,追上以後,一个戴铐,一个写报告。

    这一刻却用不着商量。

    巡警上前一步,扣住男人手腕。

    里科从另一边抽走锡纸和打火机。

    整套动作快得像提前排练过。

    男人挣了两下,左边是警察,右边是毒贩。

    这种阵仗别说见,他磕大了的时候都不会出现在幻觉里,气势当场泄掉一半。

    「这他妈什麽世道?警察跟毒贩联手抢我的货?」

    ……

    四十分钟後,容忍区内所有交易和吸食全部停止。

    里科站在巷道中间大口喘气。

    短袖汗衫已经湿透,膝盖上蹭着一大块灰。

    他回头望向身後的巷道。

    毒贩们守在各自负责的仓库门口,没有卖货,只盯着里面的人。

    谁要是脸色发灰、呼吸变浅,他们就喊人来。

    几个巡警分散在三个街区之间,随时用步话机和分局局长联络。

    仓库里,两个刚清醒的瘾君子蹲在仍旧昏迷的同伴旁边。

    卡西握着他们的手,教他们使用简易呼吸气囊。

    「面罩扣紧口鼻,先挤一下,看见胸口擡起来就松手,再继续挤。」

    「你这是在替他呼吸,照着给自行车打气的力道,慢一点。」

    两个人学得比卡西预想中快。

    有些事不用教太久。

    呼哧。

    呼哧。

    呼哧。

    连瘾君子都在救人。

    里科十五岁开始站街角。

    八年来,他的工作始终只有一个:把货卖出去。

    今天,他第一次反着做生意:把东西收回来。

    而且跑得比卖货时还快。

    但他觉得很开心,他感受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感觉。

    他在被人需要。

    老板嘴里的需要,意思通常是你不干,街角还有十个人等着干。

    今天,需要他的是三条街。

    有人跑来问他怎麽办,有人叫他帮忙擡人,有毒贩隔着半条巷子喊他的名字。

    「里科!这袋也是那批货吗?」

    他在警察和毒贩之间来回跑,替两边翻译那些谁都不愿亲口对对方说的话。

    他是除林恩外,唯一一个能同时走进两个世界的人。

    里科望向仓库深处。

    林恩蹲在一个还没醒的人旁边,手指压住对方颈侧,嘴里报出一串数字。

    旁边的护士马上调整氧气面罩的位置。

    里科小时候在多米尼加共和国上过学。

    圣多明各郊区的一所公立小学,教室里连风扇都没有,他的成绩却一直是全班前三。

    数学最好。

    老师总说,这孩子脑子快。

    十二岁那年,他妈带他偷渡到纽约。

    十五岁那年,他妈病了,帐单比她的体重还重。

    学费的位置让给房租,课本的位置让给自封袋。

    如果那时家里还能再撑三年。

    如果有人付得起公立高中以後那笔钱。

    他或许也能穿上白大褂。

    当然不会像林恩这麽厉害。

    自己能当个普通医生就够了。

    在一家普通诊所里,给感冒的孩子开药,给摔伤的老人缝针。

    赚的钱够吃饭,够交房租。

    晚上摸黑回家时,不必猜巷子里有没有人在等自己。

    足够了。

    里科在这个美好的念头上停了一会儿。

    就一小会儿。

    然後把它丢掉。

    那属於另一个十二岁孩子,早已和现在的他断了关系。

    前面又有人喊了他的名字。

    里科转身,朝下一个需要他的地方跑去。

    ……

    追查源头比预想中快。

    因为这批货太特殊。

    毒贩知道自己卖的是什麽,就像厨师总得知道今天进的是牛肉还是鸡肉。

    东西好坏另说,品种至少得对。

    这批掺了美托咪定的芬太尼,不在任何人的预期里。

    里科从几个卖出问题货的毒贩那里一路倒查,发现他们的货都来自同一个上线,也就是给街头毒贩供货的上一级卖家。

    那人偶尔才进容忍区。

    一个毒贩说:「我记得那是个白人,三十来岁,灰色连帽衫。」

    「前天晚上来的,说货从泽西那边进,比市价便宜两成。」

    便宜两成。

    在这个行业里,这是最危险的四个字。

    便宜通常意味着掺了别的东西。

    掺东西有时候是为了摊低成本,有时候则是为了让货更爽、更猛,卖出高价。

    利润却总能赢过风险。

    否则,这条街早空了。

    分局局长在另一头做着同样的事。

    络腮胡翻出前天晚上检查站的进出记录。

    「晚上九点十七分进,灰色连帽衫,九点四十三分出。一共二十六分钟。」

    「够他批发一轮了。」

    分局局长拍下记录:

    「调工业区入口往外三个街区的监控,灰色连帽衫,白人,三十岁上下。」

    里科那边也传来消息。

    一个在容忍区住了一个多星期的老瘾君子认得那个人。

    「不知道名字,大家叫他『泽西』。以前在亨特斯角那边混,做散户生意。」

    里科把消息带给林恩。

    林恩转头看向分局局长。

    「亨特斯角,散户,从新泽西进货。」

    分局局长知道亨特斯角那片。

    最近半年,那里冒出好几条从墨西哥直通纽约的新毒品管道。

    联邦缉毒局一直在查,进展却很慢,对方换线路比警察填表还快。

    如果这批问题货确实来自其中一条管道,那麽「泽西」只是最下面一个不起眼的节点。

    上面还拴着一条很长的链子。

    「这条线我会尽快查出来的。」分局局长说。

    林恩摘下手套。

    「毒品从哪来,归你管。我只管它别在这里变成屍体。」

    「我知道。」

    「下次再有这种东西进来,我要一个比今天更快的反应机制。」

    分局局长看了一眼仓库门口那排还没醒的人。

    「会的。」

    ……

    天色完全暗下来时,容忍区的混乱终於结束。

    二十二名过量者,一个没死。

    十四人已经清醒。

    剩下八人的生命体徵全部稳定。

    林恩安排交接。

    最强壮的约兰达继续留守,每三十分钟复查一次,有任何变化立刻打电话。

    分局局长增派两名巡警协助。

    几个清醒过来的瘾君子主动留下,帮忙照看还没醒的同伴。

    消息传开的那一刻,巷道里炸开一声欢呼。

    没人知道是谁先喊的。

    消息从第一栋仓库门口传出去,顺着巷道撞进一栋又一栋仓库,像一排倒下的多米诺骨牌。。

    「没死人!」

    「一个都没死!」

    卖水的胖女人站上摺叠椅,拍得两只手通红,那把缺了一条腿的塑料椅在她脚下嘎嘎乱晃。

    她旁边那条没牙的老狗被吓得站起来,茫然转了两圈,确认没人给它东西吃,又趴了回去。

    一个刚醒的瘾君子坐在地上,双手举过头顶鼓掌,眼泪鼻涕糊了满脸。

    他可能都不知道自己在庆祝什麽,只知道这时候应该高兴。

    毒贩们也松下了那口气。

    一个矮个子毒贩使劲拍着同行的背。

    「兄弟,保住了!咱们的天堂保住了!」

    这三条街,他们那个漏雨、发臭、随时会塌的天堂,今天差点就没了。

    巡警们也加入庆祝。

    一个年轻巡警先忍不住笑出声。

    另一个拍拍身边同事的肩膀。

    先前那个和毒贩并肩站岗的巡警,和那个说这辈子都不想离警察太近的毒贩,此刻面对面站在巷道中央。

    毒贩先伸出手。

    巡警低头看了看。

    指甲缝里积着灰黑色污垢,中指上横着一道旧疤。

    他还是握了上去。

    毒贩另一只手拍上巡警後背。

    巡警也拍了回去。

    两个人在巷道中间抱在一起。

    周围顿时响起口哨和掌声。

    拥抱大概持续三秒。

    然後两人同时松手,各退一步。

    毒贩低头看着刚搂过警察的手,脸上的笑一点点凝固。

    巡警也看了看自己的手,下意识往裤子上擦了一把。

    两人再次对视。

    刚才那种热烈的、本能的、仿佛真能跨过所有界限的喜悦,迅速退潮。

    露出,

    恶心。

    还有尴尬。

    毒贩先转过身,背对巡警,假装检查口袋里的货。

    巡警也转过去,假装调试步话机频道。

    两人越走越远。

    谁也没再看谁。

    巷道里的庆祝还在继续。

    有人唱,有人骂,有人笑,也有人哭。

    这大概是纽约有史以来最荒唐的一次庆功会。

    让这一切发生的人,正站在仓库门口摘手套。

    林恩没有加入庆祝。

    他的工作已经做完。

    ……

    朴敏雅借着混乱,从检查站正门走了出去。

    络腮胡正站在路障旁边,和另一个巡警击掌。

    两个人的注意力都被巷道深处的欢呼吸走了。

    她低着头,把连帽衫的帽檐拉到最低,混在几个出来透气的人中间。

    经过路障时,络腮胡的余光扫过她。

    可他脸上还带着笑,脑子里全是刚才那场险些出现的死亡,没有多想,可能金毛的女朋友受了太多的刺激,该回去休息休息了。

    朴敏雅穿过路障,继续往前。

    直到走出路灯的光圈,她才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

    手机屏幕显示,录音时长三小时十七分钟。

    从群体过量爆发,到急救站医疗队赶来。

    从毒贩停止出售并主动回收问题货物,到警察和毒贩联手执行禁令,再到双方一起追查源头。

    每一分钟都在里面。

    她甚至录到一句值钱的话。

    有人喊了「局长」。

    这两个字价值千金。

    它把默许的层级直接推到了分局顶端。

    第四十分局局长本人就在现场。

    朴敏雅沿洛克斯特大道向南走。

    她已经在脑中搭报导的结构。

    新标题里必须有那个医生。

    那个华裔医生站在整件事的正中心,比局长更靠里,比毒贩更有权力。

    他下令,所有人照办。

    警察。

    毒贩。

    瘾君子。

    这个画面本身就是一篇报导。

    或者说,是一座普立兹奖杯。

    朴敏雅拐过洛克斯特大道最後一个路口,掏出手机准备叫车。

    她没有注意到,身後五十米外的路灯阴影里,一个穿灰色夹克的中年男人也从检查站方向走了出来。

    他的速度和她一样,不快不慢。

    距离也控制得很好,不远不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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