里科蹲到他面前。
「兄弟,你花八美元买了张单程票,终点是停屍房。我现在给你全额退款。纽约很少有这种服务。」
男人盯着手里的袋子,十根手指都在发抖。
里科从口袋里摸出一瓶水,递了过去。
「先喝水,等这阵过去,你爱买什麽买什麽。今天不行。」
男人接过水,望了里科很久,终於把袋子放到地上。
仍有少数人不肯吃这一套。
一个体格壮实的黑人男子已经摊开锡纸,打火机在手里啪地响了一声。
里科刚靠近,就被他一胳膊推开。
「滚远点!谁他妈让你管我了?」
里科站稳,朝旁边的巡警看了一眼。
巡警也在看他。
出了这三条街,一个负责跑,一个负责追,追上以後,一个戴铐,一个写报告。
这一刻却用不着商量。
巡警上前一步,扣住男人手腕。
里科从另一边抽走锡纸和打火机。
整套动作快得像提前排练过。
男人挣了两下,左边是警察,右边是毒贩。
这种阵仗别说见,他磕大了的时候都不会出现在幻觉里,气势当场泄掉一半。
「这他妈什麽世道?警察跟毒贩联手抢我的货?」
……
四十分钟後,容忍区内所有交易和吸食全部停止。
里科站在巷道中间大口喘气。
短袖汗衫已经湿透,膝盖上蹭着一大块灰。
他回头望向身後的巷道。
毒贩们守在各自负责的仓库门口,没有卖货,只盯着里面的人。
谁要是脸色发灰、呼吸变浅,他们就喊人来。
几个巡警分散在三个街区之间,随时用步话机和分局局长联络。
仓库里,两个刚清醒的瘾君子蹲在仍旧昏迷的同伴旁边。
卡西握着他们的手,教他们使用简易呼吸气囊。
「面罩扣紧口鼻,先挤一下,看见胸口擡起来就松手,再继续挤。」
「你这是在替他呼吸,照着给自行车打气的力道,慢一点。」
两个人学得比卡西预想中快。
有些事不用教太久。
呼哧。
呼哧。
呼哧。
连瘾君子都在救人。
里科十五岁开始站街角。
八年来,他的工作始终只有一个:把货卖出去。
今天,他第一次反着做生意:把东西收回来。
而且跑得比卖货时还快。
但他觉得很开心,他感受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感觉。
他在被人需要。
老板嘴里的需要,意思通常是你不干,街角还有十个人等着干。
今天,需要他的是三条街。
有人跑来问他怎麽办,有人叫他帮忙擡人,有毒贩隔着半条巷子喊他的名字。
「里科!这袋也是那批货吗?」
他在警察和毒贩之间来回跑,替两边翻译那些谁都不愿亲口对对方说的话。
他是除林恩外,唯一一个能同时走进两个世界的人。
里科望向仓库深处。
林恩蹲在一个还没醒的人旁边,手指压住对方颈侧,嘴里报出一串数字。
旁边的护士马上调整氧气面罩的位置。
里科小时候在多米尼加共和国上过学。
圣多明各郊区的一所公立小学,教室里连风扇都没有,他的成绩却一直是全班前三。
数学最好。
老师总说,这孩子脑子快。
十二岁那年,他妈带他偷渡到纽约。
十五岁那年,他妈病了,帐单比她的体重还重。
学费的位置让给房租,课本的位置让给自封袋。
如果那时家里还能再撑三年。
如果有人付得起公立高中以後那笔钱。
他或许也能穿上白大褂。
当然不会像林恩这麽厉害。
自己能当个普通医生就够了。
在一家普通诊所里,给感冒的孩子开药,给摔伤的老人缝针。
赚的钱够吃饭,够交房租。
晚上摸黑回家时,不必猜巷子里有没有人在等自己。
足够了。
里科在这个美好的念头上停了一会儿。
就一小会儿。
然後把它丢掉。
那属於另一个十二岁孩子,早已和现在的他断了关系。
前面又有人喊了他的名字。
里科转身,朝下一个需要他的地方跑去。
……
追查源头比预想中快。
因为这批货太特殊。
毒贩知道自己卖的是什麽,就像厨师总得知道今天进的是牛肉还是鸡肉。
东西好坏另说,品种至少得对。
这批掺了美托咪定的芬太尼,不在任何人的预期里。
里科从几个卖出问题货的毒贩那里一路倒查,发现他们的货都来自同一个上线,也就是给街头毒贩供货的上一级卖家。
那人偶尔才进容忍区。
一个毒贩说:「我记得那是个白人,三十来岁,灰色连帽衫。」
「前天晚上来的,说货从泽西那边进,比市价便宜两成。」
便宜两成。
在这个行业里,这是最危险的四个字。
便宜通常意味着掺了别的东西。
掺东西有时候是为了摊低成本,有时候则是为了让货更爽、更猛,卖出高价。
利润却总能赢过风险。
否则,这条街早空了。
分局局长在另一头做着同样的事。
络腮胡翻出前天晚上检查站的进出记录。
「晚上九点十七分进,灰色连帽衫,九点四十三分出。一共二十六分钟。」
「够他批发一轮了。」
分局局长拍下记录:
「调工业区入口往外三个街区的监控,灰色连帽衫,白人,三十岁上下。」
里科那边也传来消息。
一个在容忍区住了一个多星期的老瘾君子认得那个人。
「不知道名字,大家叫他『泽西』。以前在亨特斯角那边混,做散户生意。」
里科把消息带给林恩。
林恩转头看向分局局长。
「亨特斯角,散户,从新泽西进货。」
分局局长知道亨特斯角那片。
最近半年,那里冒出好几条从墨西哥直通纽约的新毒品管道。
联邦缉毒局一直在查,进展却很慢,对方换线路比警察填表还快。
如果这批问题货确实来自其中一条管道,那麽「泽西」只是最下面一个不起眼的节点。
上面还拴着一条很长的链子。
「这条线我会尽快查出来的。」分局局长说。
林恩摘下手套。
「毒品从哪来,归你管。我只管它别在这里变成屍体。」
「我知道。」
「下次再有这种东西进来,我要一个比今天更快的反应机制。」
分局局长看了一眼仓库门口那排还没醒的人。
「会的。」
……
天色完全暗下来时,容忍区的混乱终於结束。
二十二名过量者,一个没死。
十四人已经清醒。
剩下八人的生命体徵全部稳定。
林恩安排交接。
最强壮的约兰达继续留守,每三十分钟复查一次,有任何变化立刻打电话。
分局局长增派两名巡警协助。
几个清醒过来的瘾君子主动留下,帮忙照看还没醒的同伴。
消息传开的那一刻,巷道里炸开一声欢呼。
没人知道是谁先喊的。
消息从第一栋仓库门口传出去,顺着巷道撞进一栋又一栋仓库,像一排倒下的多米诺骨牌。。
「没死人!」
「一个都没死!」
卖水的胖女人站上摺叠椅,拍得两只手通红,那把缺了一条腿的塑料椅在她脚下嘎嘎乱晃。
她旁边那条没牙的老狗被吓得站起来,茫然转了两圈,确认没人给它东西吃,又趴了回去。
一个刚醒的瘾君子坐在地上,双手举过头顶鼓掌,眼泪鼻涕糊了满脸。
他可能都不知道自己在庆祝什麽,只知道这时候应该高兴。
毒贩们也松下了那口气。
一个矮个子毒贩使劲拍着同行的背。
「兄弟,保住了!咱们的天堂保住了!」
这三条街,他们那个漏雨、发臭、随时会塌的天堂,今天差点就没了。
巡警们也加入庆祝。
一个年轻巡警先忍不住笑出声。
另一个拍拍身边同事的肩膀。
先前那个和毒贩并肩站岗的巡警,和那个说这辈子都不想离警察太近的毒贩,此刻面对面站在巷道中央。
毒贩先伸出手。
巡警低头看了看。
指甲缝里积着灰黑色污垢,中指上横着一道旧疤。
他还是握了上去。
毒贩另一只手拍上巡警後背。
巡警也拍了回去。
两个人在巷道中间抱在一起。
周围顿时响起口哨和掌声。
拥抱大概持续三秒。
然後两人同时松手,各退一步。
毒贩低头看着刚搂过警察的手,脸上的笑一点点凝固。
巡警也看了看自己的手,下意识往裤子上擦了一把。
两人再次对视。
刚才那种热烈的、本能的、仿佛真能跨过所有界限的喜悦,迅速退潮。
露出,
恶心。
还有尴尬。
毒贩先转过身,背对巡警,假装检查口袋里的货。
巡警也转过去,假装调试步话机频道。
两人越走越远。
谁也没再看谁。
巷道里的庆祝还在继续。
有人唱,有人骂,有人笑,也有人哭。
这大概是纽约有史以来最荒唐的一次庆功会。
让这一切发生的人,正站在仓库门口摘手套。
林恩没有加入庆祝。
他的工作已经做完。
……
朴敏雅借着混乱,从检查站正门走了出去。
络腮胡正站在路障旁边,和另一个巡警击掌。
两个人的注意力都被巷道深处的欢呼吸走了。
她低着头,把连帽衫的帽檐拉到最低,混在几个出来透气的人中间。
经过路障时,络腮胡的余光扫过她。
可他脸上还带着笑,脑子里全是刚才那场险些出现的死亡,没有多想,可能金毛的女朋友受了太多的刺激,该回去休息休息了。
朴敏雅穿过路障,继续往前。
直到走出路灯的光圈,她才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
手机屏幕显示,录音时长三小时十七分钟。
从群体过量爆发,到急救站医疗队赶来。
从毒贩停止出售并主动回收问题货物,到警察和毒贩联手执行禁令,再到双方一起追查源头。
每一分钟都在里面。
她甚至录到一句值钱的话。
有人喊了「局长」。
这两个字价值千金。
它把默许的层级直接推到了分局顶端。
第四十分局局长本人就在现场。
朴敏雅沿洛克斯特大道向南走。
她已经在脑中搭报导的结构。
新标题里必须有那个医生。
那个华裔医生站在整件事的正中心,比局长更靠里,比毒贩更有权力。
他下令,所有人照办。
警察。
毒贩。
瘾君子。
这个画面本身就是一篇报导。
或者说,是一座普立兹奖杯。
朴敏雅拐过洛克斯特大道最後一个路口,掏出手机准备叫车。
她没有注意到,身後五十米外的路灯阴影里,一个穿灰色夹克的中年男人也从检查站方向走了出来。
他的速度和她一样,不快不慢。
距离也控制得很好,不远不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