朴敏雅掏出手机,打开打车软体。
她顺手看了一眼录音文件。
三小时十七分钟。
局长的声音在里面。
林恩的声音也在里面。
毒贩和警察联手回收毒品、封锁交易的指令,都在里面。
她点开叫车页面。
面前的路灯灭了。
灯没有坏。
灯柱旁边站着一个人,恰好挡住了光。
一个光头。
白色纽扣衬衫,袖子卷到前臂中段。左手腕缠着一串黑色念珠,珠子在暗处泛着油润的光。
朴敏雅下意识後退了半步。
「你是谁?」
光头朝她走过来。
她因为恐惧不断後退。
一步,两步,三步。
後背撞上路边一根锈迹斑斑的消防栓。
退无可退。
光头伸出手。
他没有抓她的手臂,也没有捂她的嘴。
他拿走了她的手机。
她伸手去抢。
光头的另一只手按住她的肩膀。
那串念珠硌住她的锁骨。
光头开始翻她的包。
拉链被一把扯开。指向性麦克风、备用录音笔、两张空白存储卡、充电宝、入耳式监听耳机,一件接一件被掏出来,整整齐齐堆在路边护栏的水泥台上。
「我可是《纽约时报》的记者!」
她说过很多次这句话。
在肯辛顿的毒窟里,在每一个试图阻止她拍摄的人面前,这句话都像一面盾牌。
光头毫不理会,他把朴敏雅的双肩包翻了个遍,确认没有遗漏电子设备,随後开始搜身。
朴敏雅挣了一下。
他的手掌隔着连帽衫滑过她的腰部、两侧口袋和後腰。
钱包、一包纸巾、一张地铁卡、记者证。
接着是衣服内侧。
他的指尖沿着接缝摸过去,乾净利落,像海关缉私人员检查夹带。
朴敏雅咬紧牙。
那串念珠随着他的动作在手腕上滚动,一颗接一颗,擦过她的衣服。
光头收回手。
所有东西被装进一个黑色塑胶袋。
地上只剩钱包和地铁卡。
从头到尾,他没有说过一个字。
他提着塑胶袋走向路边一辆深色面包车。
车门拉开前,他回头看了她一眼。
另一盏路灯照亮了他的半张脸。
没有表情。
那张脸天生如此,仿佛从来没有给表情留过位置。
面包车驶入洛克斯特大道,尾灯在第二个路口消失。
朴敏雅蹲下去,捡起钱包和地铁卡。
法克!
没了。
全没了!
朴敏雅花了很久才整理好情绪,她擡头望向洛克斯特大道。
路灯重新亮了。
她朝地铁站走去。
第二天下午。
朴敏雅买了一部新手机。
手机贴着掌心,沉甸甸的,实实在在。
这让她感觉好了一些。
回到公寓,她换了一把新锁,加了一条链锁,又检查了所有窗户。
随後,她坐到餐桌前,打开笔记本电脑。
录音没了,但她的脑子还在。
局长的声音,林恩的指令,毒贩与警察联手行动的细节,全刻在她的记忆里。
只要她还记得,就没有人能真正拿走她的素材。
更何况她可以创造素材。
她新建一个空白文档,开始列提纲。
标题暂定为:
《大型社会实验——毒品忍容区,这一切的背後居然是纽约的医疗英雄?》
第一部分:警方在辖区北端设立事实上的毒品交易特区。
第二部分:容忍区内部实况——交易、聚集、过量。
第三部分:一名华裔医生深度介入非法体系。
她在脑中重放昨晚的全部素材,开始做减法。
麦克尼尔的禁枪令,删。
十七支手枪被收缴,容忍区内枪击事件归零。
这会让警察看起来像是在做正确的事,观众不需要看到这个。
林恩组织的救治行动,删。
二十二名过量者全部存活,现场零死亡,这会让那个华裔医生变成英雄,不能留。
辖区犯罪数据,删。
暴力犯罪下降百分之三十七,枪击下降百分之四十七,药物过量死亡下降百分之五十四。
这组数字会让整个容忍区方案看起来有效,绝对不能出现在成片里。
留下毒品、交易、警方默许和医生参与。
这才是能吸引人的好故事。
朴敏雅把手指放上键盘,敲下第一行正文。
「纽约市第四十分局在辖区北端设立了一处事实上的毒品交易特区……」
她写着写着……
突然,整行字从屏幕上消失了。
字符从左到右,一个接一个被删除。
她盯着空白文档。
光标在第一行闪烁。
一下。
一下。
她重新打字。
「警方默许毒品交易……」
这行字停留了不到一秒。
消失。
朴敏雅的手指悬在键盘上。
她又试了一次。
「容忍区内部的毒品交易……」
这次她看清楚了。
字符出现,随後从最左边开始,一个一个被擦掉。
像有人待在屏幕的另一面,一边读,一边删。
她退出文档,打开系统自带的备忘录,输入两个字:「测试」。
「测试」安安稳稳留在屏幕上。
她在後面补了三个字。
「容忍区。」
「测试」还在。
「容忍区」消失了。
朴敏雅的後背一点点贴上椅背。
有人在她的电脑里。
有人正在读取她敲下的每一个字符,再把他们不愿看见的部分逐字删除。
她合上笔记本电脑。
窗外有一辆车经过,轮胎声由近及远,最後消失不见。
她的十根手指仍保持着打字的姿势,悬在合起的电脑上方。
新手机亮了一下。
相册里多了一个视频文件。
她没有拍过这个视频。
朴敏雅点开文件信息。
无创建日期、无来源应用、无下载记录。
仿佛这部手机出厂时,它就已经待在里面。
可她两小时前才激活这部手机。
她的手指停在播放键上方。
出於好奇,还是按了下去。
画面是固定镜头。
镜头里只有一扇门。
她家的门。
摄像机架在走廊尽头,位置很低。
她认出了门板上的那道划痕,是一年前她入职《纽约时报》搬来的那天,快递员的手推车蹭出来的。
前面都是些日常:
邻居牵着一条灰色法斗犬经过,感应灯亮了。
一个外卖员从另一边走过,手里拎着两只棕色纸袋。
灯灭、又亮、又灭。
走廊在明暗之间反覆变成同一条走廊。
朴敏雅不断快进。
她终於看见了自己。
录像里的朴敏雅穿着那件连帽衫,左右看了看,掏出钥匙开门。
是被搜身以後坐地铁回来的那个夜晚。
录像里的她走进公寓,反手关上了门。
然後反锁。
「哢嗒。」
挂上链锁。
「喀拉。」
走廊安静下来。
过了一段时间……
她的公寓门缓缓打开。
从里面。
链锁已经解开。
一个光头从里面走了出来,还是那身白色纽扣衬衫。
他站在门外,走廊的感应灯为他亮起。
随後,他转过头,直视走廊尽头的摄像机。
光头从身後拿出一瓶矿泉水。
他把水立在她的门边。
然後转身,重新走进她的公寓。
门从里面关上。
录像结束。
屏幕黑了。
朴敏雅在黑色屏幕里看见了自己的脸。
她用了五秒钟,才理解刚才看到了什麽。
那天晚上,她一直待在公寓里。
一直。
从进门、反锁、挂链锁,到洗澡、上床、关灯。
她没有离开过卧室。
她没有听见开门声。
门锁没有损坏。
链锁没有脱落。
可录像里的光头从她反锁的公寓里走了出来。
那时她正在睡觉。
她的身体躺在卧室床上,距离那扇门不到六米。
恐惧从胃底顶上来,带着一股酸味。
紧跟着涌上来的是愤怒。
朴敏雅从椅子上弹起,冲到公寓门前。
她拧开反锁,摘掉链锁,一把拉开门。
走廊空无一人。
感应灯为她亮了起来。
她低下头。
那瓶矿泉水正立在门边。
五百毫升装,与录像里一模一样。
她一脚踢翻矿泉水。
瓶子滚过地面,撞上邻居家的门框,又慢慢滚回来一点。
「他妈的。」
她在走廊里骂了一声,感应灯在头顶嗡嗡作响。
人在极度恐惧时,第一时间出现的情绪是愤怒。
然後才是恐惧和後怕。
她关上门,检查每一个房间,卧室,浴室,厨房,阳台,壁橱……
没有任何人。
窗户完好,消防通道的门从内侧锁着,家具还在原位。
门锁外壳没有撬痕,锁芯转动正常。
他是怎麽进来的?
怎麽在她睡着时,从里面打开反锁和链锁?
又怎麽在走出去以後,从里面关上那扇门?
这些问题没有答案。
她想过报警。
她在脑子里走了一遍流程:巡警上门,看见完好的门锁,没有失窃物品,没有暴力痕迹。
她拿不出任何证据,除了一段凭空出现在手机相册里的视频。
随後警察会问:这个人为什麽针对你?
朴敏雅坐回椅子。
她的手在抖。
恐惧和愤怒搅在一起。
她再次打开手机,查看那个视频的属性。
无创建日期、无来源应用、无元数据。
就这麽凭空出现了。
那瓶矿泉水也是。
这天晚上,朴敏雅睡觉时把菜刀放在了床头。
第二天。
朴敏雅睁开眼,手先摸向床头。
菜刀还在。
她起身检查门窗,反锁完好,链锁挂着,窗户关死。
她在走廊装了一个独立摄像头,夹在烟雾报警器旁边,对准公寓门。
回到餐桌前,她打开手机,查看摄像头的夜间录像。
淩晨三点十一分。
走廊尽头出现了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