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鲁克斯下午跟着程岚。
可能因为自己两年前也是什麽都不会的新人。
程岚比起内森,教学更有耐心。
并且在林恩的耳濡目染下,他的教学也直指重点。
「你看这个x光片,髌骨有没有问题?」
布鲁克斯仔细看了几秒才开口:「我觉得……有一条细线在髌骨的下极?」
程岚对他表示了肯定:
「对,这是无移位髌骨骨折,并不需要手术,用膝关节支具固定6周就可以了。」
「那我们应该怎麽判断他不需要手术呢?」
「有两个标准,一看骨折有没有位移,二看伸膝装置有没有断裂。」
布鲁克斯马上去询问患者情况,结果一切正常。
「所以这种情况不需要手术,你记一下,考试会考的。」
看着布鲁克斯认真记笔记的样子,程岚有些开心。
他发现自己还挺享受这种教学的过程。
4:00pm
一个圆滚滚的黑人男性走了进来。
这人大概四十五六岁,可体重至少有300多磅,身上的纽约巨人队球衣洗得发白。
分诊台的护士刚要让他挂号,可帕特里夏从後面伸手摁住了她的肩膀。
帕特里夏走上前去,叹了口气。
「雷吉,你又来了。」
这个胖男人咧嘴一笑:
「嘿,帕特里夏女士。又见面了,想我了吗?」
「这是这个月的第几次了。」
「第三次而已嘛,最好的朋友,一个月不见个4次,也会生疏的。」
「我可不希望还有第四次,你的身体也不希望。」
帕特里夏看他暗黄的皮肤,眼白还有些偏黄,指尖带着轻微震颤。
「老实交代,又喝了多少?」
胖男人举起双手做投降状:「几瓶啤酒而已啦~」
「几瓶?」
「好吧好吧,或许比几瓶多那麽一点。」
帕特里夏调出了他的病例。
雷宁詹宁斯,46岁,布朗克斯本地人,工作是建筑工人,但目前没有稳定工作。
过去3个月曾在希望急诊中心就诊6次,全部与饮酒有关。
上次就诊的血液调查显示,谷草转氨酶186,谷丙转氨酶78,比值超过了2:1。
这已经进入了典型的酒精肝损伤模式。
每次都给他开了硫胺素和叶酸,并且强烈建议他去戒酒互助会。
当时他也答应了,可显然现实并非如此。
「帕特里夏女士,我这最近老是疼,尤其是喝完酒之後,感觉闷闷的。」胖男人指着右侧的肋骨下面。
右上腹隐痛,加上肝酶水平和饮酒史,已经恶化到酒精性肝炎的可能性很大。
帕特里夏皱皱眉:「你去5号床躺着,我去找个医生来看你,抽个血,顺便做个超声。」
「什麽?又要抽血吗?上次那个护士姑娘扎了我两针呢。」
「那是因为你的血管全都缩在脂肪里了,如果你能少喝几瓶酒的话,血管就好找多了。」
胖男人摸着肚子,嘿嘿一笑:「得了吧,帕特里夏女士,这话上次您也说过了。」
「上上次也说过了,要不要我翻记录给你看?」
胖男人听完这句话,只能乖乖地朝5号床走去。
路过候诊区时,他照例跟熟悉的人打招呼。
还朝一个年轻人说了句:「来这看病就对了,这里的护士说话又好听,医生医术又好。」
「他是?」布鲁克斯向程岚小声问着。
「我们的老熟客了,之前我在大都会医院的时候,急诊科也有这麽一两个人,反覆因为同样的原因来这里,你说什麽他都答应得很好,但一转身就全忘了。」
「但你们不烦吗?」
「一开始会,但後来就明白了。他来这里是因为真的没有别的地方可以去了。」
程岚安排杰伦去给那个胖男人雷吉抽血。
「你在学校已经练过静脉穿刺了,对吧?」
「练是练过,可他的血管……」布鲁克斯有些犹豫。
「所以说这是一个很好的练习机会。」
杰伦走了过去,那个胖男人正躺在床上,哼着一首走调的灵魂乐。
「新来的?之前没见过你。」
「是的,詹宁斯先生,我叫布鲁克斯,是今天第一天报导的实习医学生。」
「哦,但你看起来有点眼熟,你是哪里人?」
「莫里萨尼亚。」
「好家夥,莫里萨尼亚居然也有人能考上医学院,真不一般。」
胖男人伸出粗壮的胳膊,还拍了拍。
「来吧,小伙子,使劲扎。扎不进去也没事,我这老皮老脸的,扎几针都没问题。」
布鲁克斯为胖男人系上止血带,在前臂上来回摸了十几秒。
厚厚的脂肪层下面,血管若隐若现。
看了很久,终於在手背上找到了一条还算清晰的静脉,一针下去,暗红色的血液回流进了采血管。
胖男人对着走廊喊了一声「嘿,帕特里夏女士,你们新来的这个小伙子很不错呀。」
帕特里夏的声音也传了过来:「少说两句吧,让孩子好好工作。」
布鲁克斯把采血管贴上标签送去化验,心里有些雀跃,这是自己在这家医院第一次完成操作。
居然做得不错,还得到了夸奖。
4:40 pm
一辆面包车在希望急诊中心门口停下。
一名30出头的华裔男人搀着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走进来。
老太太穿着深色棉布衫,脚上塌拉着一双布鞋,脚步踉跄。
分诊台的护士正要用英语问话,老太太恰巧用中文喊了句疼。
护士看向程岚。
程岚走上前来:「阿姨,您哪里不舒服?」
老太太听到中文,马上多了几分安全感。
「头疼,从後脑勺这里,昨天晚上就开始疼了。」
她儿子在一旁补充:
「都怪他不听话,最近好几天都忘了吃降压药。我们在家量了一下,高压已经210了,我赶紧带过来。」
程岚让她慢慢坐下,一量血压。
好家夥,218/126。
这个数字过於危险了。
「阿姨,您现在看东西清楚吗?胸闷不闷?」
「有点花。」
这个血压水平,再加上视物模糊。
需要警惕高血压急症合并靶器官损害。
但急诊中心毕竟没有相应的科室,稳住情况之後,最好尽快转到大医院去。
「先给您吃一片卡托普利降降压,之後我们再做安排,可以吗?」
程岚让护士给老太太测了心电图,没有明显异常,又给了25毫克的口服卡托普利,把老太太安排到了6号床观察。
20分钟後复测。
血压186/108,视物模糊的症状也有所缓解,但这个数字并不算理想。
程岚决定再观察一轮,如果半小时内血压降不到160以下,就安排转院进一步评估。
「阿姨,您先躺好,我们继续观察一会。」
「好好好,麻烦您了,姑娘。我儿子去哪了?」
程岚看了一眼外面,儿子正站在门口打电话,声音越来越大,好像在争执什麽。
打完电话,他的脸色变得很难看,走到床边说:
「妈,我得走一趟,工地那边出事了,必须过去处理,最多一个小时以後,我就过来接你。」
「你走了我怎麽办?就我一个人在这里……」
「这里有医生有护士的,你就躺这等我。」
「我又不会说英语……」
「这不有那个中国医生吗?」
说完,儿子不管不顾地拿起车钥匙走了。
老太太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自动门外,不知道该说什麽。
血压也跳到了190/112。
程岚赶紧走到6号床边坐了下来,握着老太太的手。
「阿姨,您别着急,我在这。」
「哎,他总是这样,原本以为来了美国就能享福了,可没想到他们只是想要一个免费的保姆,帮他们带孩子……」
5:00 pm
候诊区的人比上午少了一些。
内森处理完手头的最後一个患者,正站在护士站补出院小结。
还有两个小时就可以下班了,他打算趁这会的清闲功夫,把积压的病例全部写完。
护理那边,在帕特里夏的安排下,一切井然有序。
林恩正好从办公室下来,站在分诊台旁看今天的接诊数据。
截止到下午5点,急诊中心今天一共接诊了58人,转院0人,候诊平均等待时间24分钟。
他对旁边的内森说了一句,「干得不错。」
话刚出口,突然之间,急诊科的所有屏幕都黑了。
包括分诊台上的电子患者板、护士站的几台电脑、处置区的检查终端,走廊里的两块信息屏……
「怎麽回事?是停电了吗?」
可头顶的灯还亮着,空调的嗡嗡声丝毫没有停止。
帕特里夏拿起分诊台上的网络电话,没有传来熟悉的声音。
拿起旁边那一台,同样的结果。
「网络电话也全挂了。」
内森原本还在藉助着ai想快速搞定病例,结果ai大模型的圈圈转个不停。
「嘿,是没网了吗?」
程岚刚从6号床那边出来,老太太好不容易闭上眼休息了。
她不放心新来的,打算去5号床看一眼那个胖男人雷吉的超声,结果发现机器也打不开。
「超声系统也挂了,好像全部都断网了。」
帕特里夏走出分诊台,站在大堂中间,快速检查情况。
最终确认电力一切正常,只是网络出现了问题。
所有依靠网络的设备:电子病历、患者最终报告、检验传输系统、影像接口、自动发药柜……全部无法使用。
而这些设备支撑起了美利坚现代医院日常运行的一个个环节。
布鲁克斯站在走廊里,他刚以为自己的实习走上了正轨,但突然间,一切都不对了。
大厅角落的那台老式座机突然响了起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到了那个方向。
这是希望急诊中心仅剩的一条传统铜线固定电话。
当初原本要拆的,是朱利安说,留下点古香古色的东西当做装饰,也蛮好看的嘛,才保留下来。
没想到还真有派上用场的一天。
帕特里夏走过去,拿起电话。
「是希望急诊中心吗?」
「是的,请讲。」
「这里是纽约长老医院紧急协调中心,我们正在通知纽约的所有医疗机构……」
「在过去的15分钟里,纽约至少有7家医院的网络同时遭到攻击。目前确认受影响的包括林肯医疗中心、哈莱姆医院、大都会医院……」
「攻击源已由openai方面初步确认;疑似是他们内部的一个大语言模型,在安全测试过程中脱离了控制约束,开始自主接入医疗网络的基础设施。」
「他们的工程团队已经介入了,但没有告诉我们具体的恢复时间。」
「他们说是首次见到这种情况。」
「所有医院立刻启动停机紧急预案,切断所有外部网络,改用纸质流程。如果你们的系统还没有中断……」
「我们的网络已经完全失效了。」他在里间回应。
「那你们也一样,请尽快启动停机预案,祝你们一切好运。」
帕特里夏迅速向所有人解释了电话内容。
立刻有人提出了疑问:
「大语言模型就是那个人工智慧吗?是帮我们写病例的东西?怎麽反过来攻击我们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