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森和帕特里夏搭建出一个很优秀的框架:
用白板记录信息,表格准备好记录,分区规划好管理。
但目前的框架是静态的。
在有电子系统的时候,系统会帮你盯着所有的动态变化。
患者的检验结果一出来,就会自动同步到屏幕上面。生命体徵出现异常,马上会自动报警。用药时间到了,会有推送提醒。
医生只需要专注在眼前的病人身上就可以。
但现在系统挂掉了,谁来负责盯住那些正在发生但看不到的变化?
之前在国内参加医疗下乡的那段时间。
林恩的条件比现在这里还要艰苦得多,什麽都没有。
但当时他们这些下乡的医生,靠的就是两样东西,手和脚。
用手进行诊断。
用脚进行追踪。
林恩径直走向了5号床,之前那个胖男人的位置。
「苏菲亚体格检查做完了吗?」
索菲亚有点犯难了:「做了触诊和叩诊,墨菲征阴性,右上腹有压痛,没有反跳痛,不过……」
「不过什麽?」
「没有超声,我不太敢确定肝脏有没有肿大,也没办法下判断它有没有腹水。」
这就是问题所在了。
美国体系下的年轻一代医生已经过於依赖设备来确认体徵。
他们从医学院开始就是在超声引导下学习体格检查的。
甚至现在还有ai辅助超声的,能自动标注肝脏边界、测量肝脏大小、检测腹水深度的功能。
有了这些,哪里还需要练那些老式的体格检查手法?
但虽然器械进步这麽快,可与之配套的兜底设备还没开发出来。
尤其是ai极其依靠网络,很多模型无法跑在本地。
林恩弯下腰:
「来,看好了。」
他把左手平放在患者右侧肋缘下方,右手中指弯曲,在左手背上连续叩击。
从右侧锁骨中线的第五肋间开始,一路向下叩去。
清音。
清音。
浊音。
浊音出现的位置就是肝脏上界。
从肚脐下方往上叩:
鼓音。
鼓音。
浊音。
这次浊音出现的位置是肝脏下界。
两条线之间的距离就是肝脏的上下径。
「患者的肝脏上下径为14厘米,超出了正常范围的9~11,有明显肿大。」
接下来,他让患者躺下,在腹部两侧分别叩诊。
「左侧卧时右侧腹部出现浊音,右侧卧时,左侧出现浊音。这是移动性浊音阳性,代表有少量腹水。」
林恩又指着患者前胸和脖子根部。
「你看她前胸的这几个小红点。」
内森也好奇地凑了上来。
那是几个针尖大小的红色中心点,周围放射出细小的毛细血管。
「蜘蛛痣?」苏菲亚认了出来。
「胸前5个,面部2个,超过3个就具有临床意义了。然後我们看他的手掌。」
林恩把患者的手翻了过来,大鱼际和小鱼际的位置有明显发红,跟掌心的正常肤色完全不同。
「这是肝掌。」
「蜘蛛痣加肝掌加肝脏肿大加腹水,这已经超出了酒精性肝炎的范畴,他很可能已经进入了早期肝硬化,伴有门静脉高压。」
仅凭叩诊、触诊、视诊,林安就给出了完整的临床判断。
苏菲亚站在旁边,呆呆地看着刚才发生的一切,心想,这和人形超声有什麽区别?
这些技术他在医学院都学过,课本上看到过,考试的时候也做过。
可当时同学们都觉得,这不过是走个流程,真到了临床上,他们有超声可以用。
内森在旁边也有些惊讶,虽然早就知道林恩的医术不一般,但这也太超乎他的想像了。
虽然他也记得这些方法,但至少已经10年没有使用过了,绝对没办法像林恩这样在1分钟就完成诊断。
而且最夸张的是,林恩讲的太过清晰明了,自己只不过看了一眼,就好像亲手做过几次一样。
但他完全不知道这是「临床速授·高级」在发挥着作用。
在提醒大家使用叩诊之後,林恩走到白板前,并把内森和帕特里夏都叫了过来。
「你们搭建了一个很好的静态系统,但我们需要一个动态的更新方案。」
「之前我在一篇资料里看到,在中国他们病人的数量要比美国多得多,使用电子系统的年代也相对较晚,在那里他们提出了一个很好的办法,叫做巡诊。」
「具体做法是每隔20分钟,有一个医生从1号床走到最後一张床,每张床停留不要超过30秒,在最短的时间内分辨出病人的状况,并询问有没有变化,然後确认一下记录表。」
「把这些都做完以後,回来在白板上更新有变化的信息。」
帕特里夏想了想:「这个办法很好,和我们现有的方案结合起来,才能真正替代电子系统。」
林恩又补充了最後一条:
「再加一条跑腿路线,现在我们需要一个人,每15分钟去实验室那边跑一趟,把所有卡在那边的纸质报告拿过来,之後每15分钟一趟,直到网络恢复。」
内森这才想起来,他确实漏掉了这个。
但林恩记得很清楚,因为他刚到医院实习的时候,还条件有限,去实验室跑化验单是每个实习生最熟悉的差事。
「布洛克斯,你过来一下……」内森马上安排下去。
5:18pm
布鲁克斯一路小跑穿过走廊,推开实验室。
检验技师正对着一台还在运转的生化分析仪发呆。
「检测结果我早就做好了,但传不过去,全卡在本地了。」
布伦南脑子还算机灵:「能先列印出来吗?」
「哦,对,我们还有印表机!」
几分钟後,布伦南抱着一遝厚厚的列印纸跑回了急诊。
那个叫雷吉的胖男人,谷草转氨酶已经飙到了246,谷丙转氨酶112,谷醯转移酶也明显升高。
比上次就诊时恶化了一大截,和林恩刚才纯靠体格检查得出的早期肝硬化判断完全一致。
林恩也在这遝纸里翻出了6号床那个老太太的结果。
肌酐正常,电解质轻微偏差,没有急性肾损伤的迹象。
「6号床的血压刚刚量完了,158/92,比之前又有所好转。」
内森将关键数据更新到了白板上。
5:22pm
白板已经写满了大半,歪歪扭扭的字迹和各色的马克笔交叠在一起。
莫妮卡在发药柜旁边,已经完成了两次手动取药。
一次是3号床的哮喘患者需要沙丁胺醇雾化液。
而另一次则是候诊区的一个糖尿病患者用的二甲双胍。
这些都被他详细记录在了发放记录表上。
座机旁边的那个行政已经接了三个电话。
第一个是急诊调度确认了希望中心的运行状态。
一个是实验室回拨,确认後续报告的交接方式。
最後一个是附近的一家药房,询问他们是否还在开诊。
而被帕特里夏分好组的护士们也完全进入节奏。
每人守好了自己负责的床位,每30分钟就将新一轮的生命体徵写在床头,然後拿到护士站进行汇总。
程岚已经完成了第一轮巡诊,从12号床走回到白板前,更新了两条信息:
9号床的腹痛患者疼痛有所缓解。
10号床擦伤患者的伤口已经包紮完毕。
整个急诊中心在没有任何网络设备的情况下,靠着白板、纸笔、跑腿男孩和一部老式座机重新运转起来。
5:25pm
布鲁克斯的手机突然嗡嗡地震动个不停。
现在状况好一些,他拿起手机,是他在莫里萨尼亚一起长大的发小发来的消息。
他发小现在在林肯医院那边当护工。
【兄弟,你那边还好吗?我们这边都疯了一样。】
【沃德法,各种设备都挂了,没人知道该怎麽办?】
【主治和护士长在吵架,在争论谁该负责启动停机预案。】
【候诊区不停地在骂人,有人甚至直接扭头就走。我怀疑过一会会出现暴力事件。】
【有个胸痛的病人,本来都轮到他了,现在又等了半个小时,也没人把他安排到新的床上。】
布鲁克斯看了看手机上的消息,又抬眼看了看自己所在的希望急诊中心的急诊大厅。
白板上的信息在持续更新。
帕特里夏的姑娘们各司其职。
内森站在中间负责调度。
座机、药柜旁边有人值守。
文件架上的医嘱正在有序轮转。
林恩作为救火队员,正有条不紊地解决一个个疑难问题。
跟在他身边能学到很多。
他突然想起小时候陪奶奶去林肯医院的场景。
最多的一次,他等了5小时才让奶奶看上病。
每次去那里,候诊区都是挤满了人,这些人的脸上都写着疲惫。
那个时候他就想说,看个病为什麽会这麽难?於是他成为了医生,想要帮助这些和奶奶情况一样的人。
但还只是在医学院的时候,他就发现这个改变是不可能的。
这是一个系统性的问题。
可她现在站在希望急诊中心里,看着那个名叫林恩的医生。
突然觉得,这似乎是有可能的?
毕竟这里15分钟就恢复了秩序。
手机又震了一下。
【我可听说你们那边有个很厉害的华裔医生,真的假的?】
【是!】
5:32 pm
座机又响了
一旁的行政马上接了起来,才听了几句话,马上捂住话筒,大喊帕特里夏过来。
「纽约长老会的协调中心说,莫特黑文那边的两家社区诊所都关掉了,处方系统也全部瘫痪,没法开药。」
帕特里夏接起电话,听完通报:「明白了,谢谢你的通知。」
她挂掉电话後,走到白板前,写下一行新的状况:
【莫特黑文两家诊所已经关闭,预计患者分流至本中心。】
内森看到这行字,皱紧了眉头。
属於这两家诊所的病人会去哪里?
一家是林肯,但刚才布罗克斯刚告诉他,林肯那边的情况已经乱成一团。
而另一个就是希望急诊中心。
内森看向候诊区,还有七八个病人在等着。
但很快,这个数字就会大幅上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