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包车在路上开了一个半小时,终于驶进了村子,停在了一座小院前。
妹妹年纪小,已经在车上晃荡着睡了过去,被妈妈抱在怀里。
谢瑾森没等别人,车门一开,他自己迈着腿下了车。
看见眼前的院子,他把好穷好破这种话全部咽了回去。
毕竟他妈妈疯了,疯子不能惹,这是他幼儿园老师教过的。
他比较好奇的,是他记忆中从来没见过的姥姥、姥爷。
他奶奶跟她说起过他的姥姥姥爷。
在她的言语里,他的姥姥姥爷好像是野人来着。
但他看见的,却是两双满是疼爱和喜欢的眼睛。
那两双眼睛望着他,也望着妈妈和妹妹,眼中有笑,也有泪。
谢瑾森突然就有些不知所措。
他没应对过这样的眼神,也应对过这样直白的喜爱。
没等他反应,那个应该是他姥爷的老头已经迎上来,大手一捞,就把他举过了头顶。
“诶呀姥爷的外孙子,可想死姥爷了!”
谢瑾森拘谨地扭了扭身子,又被抱在了怀里,屁股就坐在他姥爷的胳膊上,像个小小孩。
他不自然地提醒:“姥爷,我六岁了。”
三岁以后的他,就再也没被这样抱过了。
他奶奶说他是男孩子,得培养独立自主的意识,不能总让人抱。
但他姥爷却没听出来他的意思。
他只是红着眼圈感慨了一句,“是啊,小森已经六岁了,姥爷上次见你,你才刚出生呢,那时候你才小小的一点,再见你居然这么大了。”
谢瑾森抿了抿唇,原来他们见过。
算了,抱一会就抱一会吧。
他调整了下姿势,稳当地坐在了姥爷的胳膊上。
姥爷身上有一种路上闻过的泥土香,还有种干烈的烟草味。
混合在一起有些奇怪,但他却并不讨厌。
另一边,他应该叫做姥姥的老太太,正把他妹妹接到怀里,心啊肝啊的低声叫着,又高兴又怕吵醒了妹妹。
他们前前后后地进了屋,屋里还有很多人,都是他没见过的,而他仍然没被放下。
姥姥把没睡醒的妹妹放下,又回头来看他。
热烘烘,暖融融。
谢瑾森只觉得身边围满了没见过的脸。
男人,女人,年轻的,年老的,漂亮的,黝黑的。
他们都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像他去动物园看大熊猫一样。
喜欢,热情,高兴。
谢瑾森头一次当大熊猫,有些不知所措地搂住了姥爷的脖子。
姥爷笑的嘿嘿哈哈,像捡了钱一样。
至于这么高兴吗?他有些不明白。
但其实心里也有一点开心,莫名其妙地开心。
这种开心冲淡了他刚刚被迫道歉的气愤,让他觉得那两句对不起压根没在他这留下任何印记。
没什么大不了的。
“我是你表叔,小子,叫表叔。”
“我是你堂姐!堂姐堂姐!”
“我是……”
围在他面前的人们开始想让他这个大熊猫喊人,还有人伸手,想把他抱过去。
但他姥爷抱他抱的太紧了,说什么也不撒手,那人只能作罢。
“小森,喊人。”
姥爷说道。
谢瑾森向来是看不起人的性子,什么哥啊姐啊叔啊姨啊的,他最不耐烦。
但迎着他姥爷那对他颇为骄傲的眼神,他还是不由自主地开了口。
每喊一声,面前这帮人就笑一声。
笑的他真以为自己成了国宝,还是会开口说话的国宝。
妹妹也醒了。
一群人又围到她妹妹面前嘿嘿哈哈地笑着。
谢瑾森腿摆了摆,姥爷弯腰,把他放到了地上。
他趁乱走出去,开始四下地看。
窗外院子很大,快赶上他家别墅的院子大了,但没鱼池没凉亭,也没有名贵漂亮的花草树木。
能走人的,只有一米来宽的一条小路。
路两边都是菜,各种菜。
谢瑾森不认识,就是觉得有点丑。
房子就很小了。
中间一个客厅,左右两边各一间卧室,客厅左后面还有一个小房间,像是杂物间改的,右后面是厨房。
谢瑾森忍不住撇了撇嘴,整个房子都没有他的玩具房大呢。
等等……卫生间在哪?
他为什么没看见卫生间。
正想着,姥爷来找他了,牵着手又把他牵了回去,谢瑾森也就把这茬给忘了。
那些亲戚走的很快,叽叽喳喳地一起出了门,一边走一边笑。
这种情绪全部外露的情形也是他没见过的。
大人不都应该是一层一层地假脸戴着,开心不直接笑,生气也不直接骂吗?
他跟着他爸爸参加过几次晚宴。
那一整个宴会厅百十人,也没有他们这七八个亲戚发出的笑声嘹亮。
那么吵的一群人走了,可屋里也依旧没有安静。
安静,是谢瑾森在南城的家里已经习惯了的。
上下三层,大到跑不到头的别墅里总是悄无声息的。
家里的几个人各有各的房间,他奶奶常在房间看书写字。
他妈妈常在房间静静坐着,不知道在想什么,像个稻草人。
他爸爸总不在家,偶尔在家,还可能带着别的女人随机出现在哪个客房。
佣人们更是轻手轻脚,擦个地都无声无息,更别提一边干活一边聊天说话了。
坐在一起吃饭时,大人们都讲究食不言,寝不语,桌上只有他忍不住发脾气的声音。
可是这里,即使家里只有他们六个,依旧热闹的像开派对。
六张嘴而已,怎么能发出这么多声音?
姥姥在问妈妈怎么会突然回来,是不是发生什么事了。
姥爷说他妈妈瘦的像刀螂,看着不精神,还问他妈妈要不要吃大饭包。
小姨问他妹妹饿不饿,还困不困,刚刚人多怕不怕,又问他平时爱吃什么,想不想喝点啥。
谢瑾森一边嫌吵闹,一边忍不住回答了每一句问话。
最后居然在这种的吵闹中打了个哈欠。
他困了。
姥姥在这个叫做炕的地方给他铺了被褥,他躺下,几人也终于不说话了。
可是这里依旧不安静。
窗外有鸟叫、有不知道什么虫子叫,还风吹菜叶的沙沙声,院外有小孩玩闹的笑声,远处还有人叫嚷着卖豆腐。
这里和他南城的家相比真的很吵。
可他却很快睡着了。
被子上有一种说不清的味道,像阳光,像粮食,是一种带着温度的味道。
姥姥厚实的手掌拍在他的身上,他本想说自己长大了,早就不用人哄着睡觉了。
可没等开口就已经陷入了一片透着光亮的黑暗。
他踏实地,睡了在靠山村的第一个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