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那头，林远扬沉默了很久。
江海刚才提出的问题，其实并不难回答。
未来五年。
甚至更短的时间里。
观众还会不会像过去一样。
准时守在电视机前等一部电视剧开播？
答案是什么？
林远扬心里很清楚。
他在这个行业里摸爬滚打了三十年。
亲眼见证过电视行业最辉煌的时代，也亲眼看着互联网一步步改变着人们的生活方式。
从最初的有线电视，到后来视频网站的兴起，再到短视频平台迅速占据人们的碎片时间。
观众的注意力始终在变化。
过去，电视机是千家万户获取娱乐的重要窗口，一部优秀的电视剧，能够让大江南北的观众在同一时间追逐同一个故事，创造出动辄惊人的收视成绩。
可如今。
观众的选择越来越多。
内容传播的渠道也变得越来越分散。
人们未必不喜欢好作品，却未必还会守在电视机前等待它的播出。
这不是哪一家电视台做错了什么，也不是单靠增加宣传预算、请几位明星站台就能扭转的局面。
说到底。
这是时代向前发展之后，整个行业都不得不面对的变化。
江海说的每一句话，都有道理。
甚至可以说。
这些道理，林远扬自己早就明白，只是不愿意真正承认罢了。
“小江，你说的这些，我都明白。”
电话里安静了片刻，林远扬终于开口。
声音里没有了先前抱怨《功夫》抢走热度时的那股无奈，反而多了几分沉甸甸的认真。
“说实话，这几年，台里也不是没有讨论过这些问题。”
“大家都知道时代在变，也知道观众的习惯和过去不一样了。可真要说放弃传统电视这条路，转而接受它慢慢走向边缘，我心里还是不甘心。”
说到这里，他停顿了一下，像是在整理自己的思绪。
“我在这个行业干了三十年。”
“年轻的时候，我也曾经跟着剧组跑过现场，为了一部电视剧的制作质量，跟人争得面红耳赤。”
“那时候条件没有现在好，拍摄设备不够先进，制作经费也有限，可大家就是憋着一股劲，想着怎么把故事拍好，怎么让观众喜欢。”
“后来，我看着一部部电视剧走进千家万户，看着那些原本默默无闻的演员，因为一部好作品被全国观众记住。”
“每次看到那样的场面，我都会觉得，我们做的事情是有意义的。”
林远扬的声音逐渐低了下来，却没有丝毫的敷衍。
“我知道，时代不可能永远停在过去。”
“也知道有些事情，不是我不愿意放手，它就不会发生。可就算如此，我还是想再试一试。”
“至少在我还坐在这个位置上的时候，我不想什么都不做，就眼睁睁看着这个行业一点点失去影响力。”
这番话说得很慢。
没有台长面对下属时的那种威严，也没有谈判桌上惯用的客套与试探，更像是一个在行业里干了半辈子的老人在向人倾诉自己的心声。
他并非不懂得权衡利弊，也不是看不清市场的变化。
恰恰是因为看得太清楚，所以才更加不甘心。
三十年的时间。
早已让林远扬对这个行业产生了远超工作本身的感情。
那些深夜里反复修改的剧本，那些为了一个镜头反复拍摄的剧组，还有那些播出之后被千家万户记住的角色，构成了他职业生涯里最重要的部分。
如今，时代的车轮滚滚向前。
他可以接受变化，却很难心甘情愿地接受自己奋斗了一辈子的事业，就这样逐渐退出人们生活的中心。
所以，即便他知道江海说的是事实，依旧想做最后一搏。
哪怕最后的结果未必如愿，他也想亲自试一试。
江海坐在办公桌后，没有立刻接话。
听着电话里那番真挚的倾诉，他脸上的神情也渐渐柔和了下来。
他见过太多身居高位的人。
有些人看重的是手里的权力，有些人看重的是自己的成绩，还有些人总是把大局挂在嘴边
真到了需要承担责任的时候。
却又习惯性地把问题推给别人。
而林远扬显然不是其中的一类。
至少在这件事上，对方并不是为了保住自己的位置，才拼命想要拉高《宝莲灯2》的收视率。
他是真的放不下。
江海能够理解这种心情。
毕竟。
他自己也在做影视行业的事情，也曾经为了一个项目反复琢磨，为了一个角色耗费大量精力。
他知道，一旦真正热爱上某件事，就很难轻易接受它走向衰落。
只不过。
理解归理解。
有些事情终究不是凭着一腔热血就能改变的。
传统电视行业的问题，并非某一部剧不够好，也不是某一位台长缺乏能力。
而是观众的生活方式、内容传播的渠道，以及整个市场的运行逻辑都在发生变化。
即便央视拥有其他平台难以比拟的资源优势，也不可能完全逆转这样的趋势。
江海心里很清楚，大势不可违。
他也没有打算用几句漂亮话，去给林远扬描绘一个不切实际的未来。
但这并不意味着，他要在这个时候泼对方一盆冷水。
“林台长，既然您还想再试试，那就试试呗。”
沉默片刻后，江海轻轻笑了一声，语气重新变得随意起来。
林远扬微微一怔。
“我刚才说的那些，只是市场发展的客观规律，并不是说传统电视台就没有机会了。”
“央视手里有这么多优秀的创作者，也有成熟的制作体系，只要能做出真正打动观众的作品，就不至于没有观众。”
江海接着说道。
“至于最后能做到什么程度，谁也没办法提前保证。”
“您想争一口气，我理解，但也别把所有的压力都扛在自己身上。”
江海说到这里，语气顿了顿，随即又补充道：“还有，林台长，以后要是遇到合适的好剧本，您尽管联系我。”
“只要时间和项目安排允许，我这边会尽量配合央视的工作。”
“真有值得演的角色，您不用跟我客气。”
这几句话说得很平常。
听起来不像什么承诺，更没有刻意拔高双方合作的意义。
可林远扬听完，却久久没有说话。
他原本以为，江海会继续从市场规律出发，告诉他传统电视行业接下来会面临什么问题。
甚至会劝他把更多精力放到网络平台的合作上。
这些建议本身没有错，也确实有价值。
可他此刻真正需要的，并不是有人再把那些早已明白的道理重复一遍。
而是在看清困难之后，依旧有人愿意站在他身边，陪他往前走一段。
江海没有保证自己能改变整个行业，也没有信誓旦旦地说一定能帮央视重新创造收视神话。
他只是告诉林远扬，只要有合适的作品，他愿意继续合作，愿意把自己的时间和精力投入进去。
对如今的江海而言，这已经是相当实在的支持了。
毕竟。
以他现在的地位和影响力，影视项目早已不缺选择。
他完全可以把精力放在更容易获得商业回报的电影项目上，也可以依靠瀚海娱乐的制作体系，建立属于自己的内容传播渠道。
央视需要他，可他未必需要央视。
在这样的情况下，他依旧愿意为未来合适的电视剧留出合作空间，这份态度本身就足够让人感激。
“小江，说真的，这些年，我欠你的人情是越来越多了。”
林远扬深吸了一口气，再开口时，声音里已经带上了几分真切的暖意。
“从最早的那些作品，到现在的《宝莲灯2》，你给央视帮了不少忙。如今你自己手里有那么多事情要处理，我还总想着把你往台里的项目上拉。”
“换成别人，恐怕早就嫌我烦了。”
他苦笑了一声，继续说道。
“您这话说得就见外了。咱们合作这么多年，您要是真有合适的项目，正常沟通就行。至于能不能做，值不值得做，咱们到时候再谈。”
江海笑道。
“好，好！”
林远扬连着说了两个好字。
这一次，他没有再提《宝莲灯2》的收视率，也没有继续抱怨《功夫》抢走了多少宣传热度。
似乎只是这通电话，就让他原本压在心头的某些情绪舒缓了不少。
当然。
他并没有因此就觉得传统电视行业的问题能够迎刃而解。
那些困难依旧摆在那里，接下来该走什么路，该如何争取观众，他仍然需要与台里的团队仔细商量。
但至少，他不用独自扛着这份不甘。
“行了，不耽误你工作了。
“等过段时间有空，我请你吃饭，到时候咱们再好好聊聊。”
”林远扬的语气恢复了平日的爽朗。
“行，您安排时间。”
“那就先这样。”
“好，再见，林台长。”
电话挂断。
办公室重新安静下来。
江海把手机放回桌面，端起已经有些凉了的茶水，喝了一口，却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刻投入下一份文件的处理。
他望着窗外，目光停留了片刻。
林远扬的坚持，让他有些感慨。
一个人在行业里干了三十年，见证过它最辉煌的时代，也看着它一步步走向变化。
明知道有些事情已经很难挽回，却还是想在最后尽一份力。
从个人情感上来说，江海佩服这样的人。
但从一个置身行业之中的从业者角度来看，他同样清楚，热爱和坚持能够让人走得更远，却不一定能够改变时代前进的方向。
电视行业不会因为一位台长的不甘心而停下脚步，观众也不会因为某个人的努力，就重新回到过去的生活习惯里。
未来真正能够留下来的，终究还是那些能够适应变化、不断做出好作品的人。
至于林远扬最后能走到哪一步，江海并不敢下定论。
他能做的，就是在对方仍然愿意坚持的时候，尽自己的一份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