猴子头上戴着一顶毗卢帽,身披一袭灰色僧袍。
他手中既无金箍棒,也无钉耙,只握着一串念珠,珠子圆润如菩提子,在他指间缓缓转动。
他眉目平和,双目温润,目光淡然得像一潭不起波澜的古井。
连那走路的姿态,都透着一股出尘的静气,每一步踏在竹叶上,叶碎无声。
那猴子走到猪妖面前,双手合十,微微躬身,行了一个端端正正的佛礼。
“师弟,你来了。”
猴子声音平和,像钟磬轻叩,余韵悠长。
“观音菩萨已经和俺说好了,俺这就回去,助师父西行,从此再无二心。”
猪妖见了这猴子的模样,也不禁大惊失色。
方才在花果山上,那猴子抡棒子打人的凶悍模样,还历历在目。
怎么这一转眼的功夫,这猴子就变得如此宝相庄严?
他猪嘴张了张,半天合不拢,猪眼在那猴子身上转了好几圈,越看越糊涂。
“你是大师兄,那俺方才在花果山,遇到的那只猴,又是谁!”
宁辰隐在竹林之中,见到这猴子的那一刻,心中也是咯噔一声。
他透过竹叶缝隙,将那只猴子,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
那猴子一身僧袍,宝相庄严,举手投足间透着一股清静出尘的佛门气韵。
气息醇正圆融,如檀如兰,不带半分妖气与凶戾。
那只在花果山扯着通关文牒、抡着金箍棒打人的猴子,跟眼前这只一比,简直判若两猴。
宁辰心中翻涌如潮。
按照他原本的理解,花果山那只,怕是孙悟空的身体,六耳猕猴的魂。
眼下这只,应该是六耳猕猴的身体,孙悟空的魂。
可要这么说,师兄是怎么从,冥河老祖那里脱困的?
这些年间到底发生了什么?
那只被压在五行山下的,到底是不是他真正的师兄?
眼前这只猴子,究竟是孙悟空借了六耳猕猴的身,还是六耳猕猴披了孙悟空的皮?
他拿不准,他也摸不清!
竹林中,猪妖还在和那猴子,大眼瞪小眼。
观音菩萨的声音,忽从竹林深处传出。
菩萨声音不疾不徐,像一滴清露落入潭水,涟漪无声荡开。
菩萨这一出声,整个紫竹林竹叶沙沙,梵唱若有若无响起,满山紫竹在这声里齐齐俯首,仿佛万千僧众合十躬身。
“悟空,还不去助你师父?”
那猴子立在竹叶碎光里,金毛被日光晒出细碎光斑,听了菩萨的声音。
他原本温润平和的眉眼忽然一空。
猴子晃了晃脑袋,深吸一口气,双目中的那层空茫褪去,重新亮起清明灵光。
他偏过头来看着猪妖。
“师弟,还愣着作甚,快走!”
话音未落,那猴子伸手一把,攥住猪妖的胳膊,五指如铁箍,猪妖哎哟一声还没出口,便被猴子沛然大力带上了半空。
猴子脚下自有云生,化作筋斗云白色影迹,快若闪电,转瞬便窜入东边天际的云霭之中,只留下一线被撕开的云痕,慢慢弥合。
宁辰隐在紫竹之后,见猴子拉着猪妖去了,心念一动,便要架云跟上。
他脚尖方离地三寸,菩萨的声音忽然在耳畔响起。
“宁中庭!”
宁辰脚下一顿。
菩萨的声音依旧平和,话语中的深意,却让宁辰后背微微发紧。
“昔日过往交错,终造成今日局面,面对此情此景,你内心又该如何抉择?”
宁辰停下脚步,回头看向紫竹林深处。
竹林中安静极了。
风停了,竹叶不再作响,梵唱彻底散了,朝露在竹节间,凝成细碎露珠,一颗一颗,沿着竹叶的边缘缓缓滚落。
宁辰冷冷一笑。
他笑容极淡,微微偏头,目光扫过竹林深处薄雾,从那片虚无里,看出一双貌似慈悲眉眼。
“我自有我的选择!”
宁辰一字一顿。
“还不劳菩萨操心。”
竹林深处静了一息。
随即,观音菩萨的笑声传了出来。
“呵.......既如此,只盼宁施主做出抉择后,不要后悔就好。”
观音菩萨说完这句话,便再没了动静。
满山紫竹重新活了过来,风从海面上吹来,竹叶沙沙作响,潮音洞外白浪依旧拍着礁石,碎玉飞溅,涛声如雷。
宁辰立在原地。
“后悔,佛门真的就算定了,我会后悔,还是在故作玄虚,干扰我心智?”
宁辰不再耽搁,身形一晃,化作一道金光,追着东边天际云痕去了。
云路迅疾。
宁辰脚下山河如画卷铺展,峰峦叠嶂间云雾缭绕,江河如银练蜿蜒。
那道金色闪电在前方时隐时现,猴子架云的功夫何等厉害,一翻便是十万八千里,猪妖被他攥着胳膊,颠得七荤八素,猪嘴开开合合,不知是在骂还是再说些什么。
宁辰使用纵地金光之法,缀在猴子身后数十里处。
这边那鱼妖守着唐三藏,就听人声吵嚷,一队取经人又走了过来。
为首的是只猴,他肩上扛着棒,嘴里哼着小曲,他身后白马上坐着一位和尚,宝相庄严,闭目念经。
唐三藏见了这一幕,如遭雷击,他瞪大了双眼,张开嘴,却久久不能说出一个字。
罗老师,唐昊他们见了这一幕,也是内心骇然。
他们拉扯正闭目盘膝打坐的宁辰。
“宁辰,你醒醒,又来了一队取经人!”
“这取经怎么成马拉松了,取经队伍,层出不穷!”
唐昊握紧双拳,不甘道。
“可恶,取经这么高难度的项目,都有人搞恶性竞争吗?”
宁辰将心神,从罗汉法身身上收回,缓缓睁开双眼。
他知道这队取经人是什么来头。
宁辰嘴角微微挑起。
“别慌,静观其变就是,好戏还在后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