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大山也凑了过来，两个人挤在一扇窗户上往外看。
“那边！那边的房子是新盖的吧？我记得那块原来是王大爷家的猪圈啊！”
陈大柱没探头，但手不自觉地握紧了膝盖上的布袋子。
杨兵没吭声，握着方向盘缓缓往里开。
一路上看见了不少变化。
往里走，左手边多了一排砖瓦房，看着是新建的，窗户上还没挂帘子。
右手边是一片田，田埂重新修过了，水渠里有水在缓缓流。
再往前，能看见一个院子的围墙比别家高出半截，门口停着一辆三轮车。
杨兵认得那个院子。
车停稳的时候，院门从里面被推开了。
杨国富穿着件灰色旧棉袄，手里端着个搪瓷缸子，看见车停在门口，他疑惑开口。
“杨兵？！”
杨兵拉开车门下来，拍了拍裤子上的褶子。
“爸。”
杨国富走过来，绕着杨兵转了半圈，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伸手在他胳膊上捏了一把。
“怎么不提前打个电话？你妈要是知道你回来，得高兴得睡不着觉。”
“临时决定的，没来得及。”
杨兵回头冲车里招了招手，陈大柱三个人从车上下来，规规矩矩站在一旁。
杨国富扫了一眼这仨人，认出了王小山，点了点头。
“小山也回来了？个头又长了。”
王小山嘿嘿笑了一声，叫了句杨叔。
杨国富没再多问，把搪瓷缸子往院墙上一搁，把杨兵往屋里让，陈大柱三个人各自提着东西告了辞，回自己家去了。
屋里的陈设简单，但收拾得利索。
杨兵坐下来，杨国富在对面坐了，给他倒了杯水。
“爸，我这一路开过来，村子的变化很大。”
杨国富端着搪瓷缸子，吹了吹里面的热气。
“你走了以后，你大伯和我带着人干了一整年。路是头一件事，修了三个月，你拨的那笔钱大头都花在这上面了。水渠是秋收以后挖的，赶上了今年的春灌，田里的收成比往年多了不少。”
他呷了口水，接着往下说。
“养殖场也上了正轨，第一批猪年前出了栏，卖了一笔钱，村里的公账上总算有了底。你大伯找的那个管事的叫老周，以前在镇上的畜牧站干过，懂行，猪养得膘肥体壮的。”
杨兵嗯了一声，喝了口水。
“有没有不服管的？”
“刚回来那阵子？有。怎么可能没有。”
他伸手比了个二。
“两家。一家姓赵，一家姓刘，都是村里的老油条。我跟你大伯要修路的时候，这俩家的地挡在路线上，死活不让挪。赵家的说我们搞强拆，要去镇上告状。刘家的更干脆，直接把锄头插在地里，放话说谁敢动他的地他跟谁拼命。”
杨兵靠在长凳上，没打断。
“后来怎么解决的？”
“你大伯那脾气你了解，跟赵家吵了一架，差点动手。我把你大伯拉住了，带着你大伯上门去谈。先不说修路的事，先说养殖场，养殖场建成以后，每户按人头分红，一年下来，比他们自己种地赚得多。赵家的人一听有钱分，脸色就变了。刘家的嘴硬了两天，后来听说隔壁赵家同意了，当天晚上就把锄头拔了。”
杨国富把缸子端起来又喝了一口。
“人都是这样，你光讲道理没用，得让他们看到实打实的好处。路修通了以后，外面的收购商能把车开进来了，收粮的价格比以前高了两毛钱一斤。这两毛钱一传开，全村的人都服了，再没人说闲话。”
杨兵把水杯搁在桌上，刚要接话，院子外面传来脚步声。
不止一个人。
杨国富起身往门口探了一下，随即回过头。
“来了来了。”
门被推开，两个人一前一后进了院子。
杨兵站了起来。
前面的是村长刘家和，后面的是老村长杨有柱。
刘家和一进屋就紧着嗓门喊了一句。
“杨兵！真是你！小山他妈跑来跟我说杨兵回来了，我还以为她认错人了呢！”
杨有柱走得慢，进了堂屋，把木棍往墙根一靠，在长凳上坐下来，喘了两口气。
“小杨啊，总算把你盼回来了。”
杨兵给两人各倒了杯水推过去。
“有柱叔，刘哥，这回来得急，有些东西没来得及带。”
他在长凳上重新坐下来。
“之前我跟你们提过的那批医疗器械，血压计、听诊器、体温计，还有一些基础的急救设备，这趟没带回来。过几天我回四九城一趟，单独把那些东西带过来。”
刘家和摆了摆手，一屁股坐在杨国富对面。
“杨兵，那些东西不急。你人回来了比什么都强，你这一走就是大半年，我跟你说件事，你听了准高兴。”
杨兵挑了下眉毛。
刘家和搓了搓手，往前探了半截身子。
“赵铁柱那边这段时间给我们输送了不少物资。日用百货、农具、化肥，一车一车地往里拉。我跟你大伯商量着，在村口那个旧粮仓的位置搞了个小型的物资分发站，一部分供应村里人日常用度，一部分按市价往周边几个村子卖。”
杨有柱在旁边接了一句，声音苍老但底气足。
“卖得好着呢。隔壁三个村子的人都跑到咱们这儿来买东西，比去镇上近，价格还便宜。上个月光是化肥就走了两百多袋。”
刘家和拍了一下大腿。
“这笔钱全进了村里的公账。现在公账上的数，比去年翻了三倍不止。以前村里连买个铁锨都得大伙凑份子，现在不用了。上个月村小学缺了两张桌子，直接从公账上划的钱，第二天就搬进了教室。”
杨兵听着，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
杨有柱把水杯搁在桌上，浑浊的眼睛里泛着光。
“小杨啊，说句实在话，我在这个村子活了一辈子，没想到还能看到今天这个样子。路通了，水有了，学校盖起来了，养殖场也赚钱了。这一切都是你给的。”
杨有柱和刘家和在杨国富家坐到了大半夜。
两个人轮番说。
杨兵端着酒杯，喝一口应一句，再喝一口再应一句。
杨兵听了一晚上，脑袋嗡嗡的。
杨有柱走的时候拄着棍子，在门口又握了杨兵的手，嘴里还在絮叨。
“小杨啊，你这孩子，我替全村人……”
“有柱叔，您慢点走，路上注意脚底下。”
杨兵把人送出院门，扶上了刘家和叫来的三轮车，看车子颠颠悠悠地消失在巷口，才转身回屋。
杨兵洗了把脸就回屋躺下了。
一挨枕头就睡过去了。
开了一天一夜的车，又被两个老人家按在椅子上念了三个多钟头，铁打的人也扛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