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杨兵是被吵醒的。
不是闹钟，不是鸡叫，是人声。
院子里嗡嗡嗡的，好几个人在说话，还有小孩子跑来跑去的脚步声。
杨兵翻了个身，拿被子蒙了一下头，没用，声音越来越大。
他只好坐起来，揉了揉脸，趿拉着鞋推开了房门。
院子里站了十来个人。
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手里都拎着东西。
最近的一个大婶手里抱着一筐鸡蛋，旁边一个老头提了两只活鸡，脚绑着，倒挂在手上。
再往后面看，有拎着一篮子红薯的，有捧着一坛子腌菜的，还有一个小媳妇端了碗热腾腾的米糕，用干净的布蒙着。
杨兵站在门口，一时没反应过来。
抱鸡蛋的大婶先开了口。
“杨兵啊！听说你回来了，我一大早就过来了。这筐鸡蛋是自家老母鸡下的，你带着吃！”
提活鸡的老头往前挤了半步。
“杨兵，这两只鸡你拿着，肥着呢，炖汤补补身子。你在外面忙，累坏了可不行。”
端米糕的小媳妇脸红红的，把碗往前递了递。
“杨哥，这是我婆婆天没亮就起来蒸的，她腿脚不好走不动路，让我送过来，说一定要你尝尝。”
后面的人也七嘴八舌地嚷起来。
“杨兵，这红薯是今年地里头一茬的，甜着呢！”
“这腌菜是我娘的手艺，放了半年了，正入味！”
“杨兵啊，你可算回来了，我们想你啊！”
杨兵站在台阶上，手还扶着门框没松开。
他张了两下嘴，最后只挤出来一句。
“大伙儿这是……不用这么客气，真不用。”
杨国富探出头来，看见院子里这阵仗，赶紧迎出来帮着接东西。
“哎哟，使不得使不得，太多了，我们吃不了这么多……”
嘴上说着使不得，手上一样没落下，鸡蛋接了，活鸡接了，米糕接了，红薯接了，腌菜也接了。
杨兵被围在中间，脱不了身，只能一个个地应着。
折腾了快半个钟头，人才慢慢散了。
杨兵回到堂屋坐下来，桌上、灶台上、墙角、门后头，到处都堆着村民送来的东西，满满当当的。
杨国富把两只活鸡拎到后院拴上了，回来擦着手数了数。
“鸡蛋三筐，红薯两篮子，米糕四碗，腌菜两坛子，还有那几包干蘑菇……”
杨兵端起杯子灌了口水。
“爸，以后别收这么多了。”
“人家一片心意，你让我怎么拒？人拎着东西走了好几里路过来的，你让人再拎回去？”
杨兵没接话，知道说不过他。
“赶紧吃，吃完我带你出去走走。”
杨兵三口两口扒完，拿毛巾擦了把脸，跟着杨国富出了院门。
父子俩沿着村里那条新修的水泥路往前走。
杨国富的步子很快，看着是常年锻炼的底子，杨兵跟在旁边，两人走了一阵，不知道什么时候变成了小跑。
“爸，您每天都跑？”
“隔天跑一次，绕村子一圈，大概四里地。你大伯有时候也跟着，不过他跑不过我，每次跑到一半就蹲路边喘。”
杨兵笑了一声，没接茬。
两人一路跑过了新盖的砖瓦房、路边的物资分发站、养殖场的围栏，最后在一片开阔地前面停了下来。
一栋两层的建筑立在那儿，大门上方挂了一块木牌子，上面刻着四个字，小河小学。
杨兵扶着膝盖喘了两口气，抬头看了看。
比想象中大很多。
两层楼，东西各四间教室，中间一个小操场，操场边上还有一间平房，看着像是办公室。
操场上画了白线，虽然歪歪扭扭的，但能看出来是个篮球场的雏形。
杨国富往前走了两步，冲门口喊了一声。
“天龙！在不在？”
办公室的门开了，出来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中等身材，戴副眼镜，穿着件深蓝色的中山装。
杨天龙看见杨国富，赶紧迎了出来。
“杨叔，这位是……”
“我儿子，杨兵。”
杨天龙的脸上立刻多了几分热络，伸手过来握。
“杨兵兄弟！久仰久仰！学校能建起来，全靠你出的钱，我一直想当面谢谢你。”
杨兵跟他握了一下。
“杨校长客气了，学校办得好不好，靠的是你，不是钱。”
杨天龙被这句话噎了一下，随即笑了，侧身让开，“来来来，进来看看。”
三个人从办公室开始，一间间教室转了过去。
教室里的桌椅是新打的，松木的，表面刷了一层清漆，闻着还有股子木头味。
黑板是水泥墙上直接刷的墨漆，不算讲究，但擦得干干净净。
每间教室里摆了二十来套桌椅，坐得满满当当。
“现在一共多少学生？”
杨兵随口问了一句。
杨天龙伸出四根手指。
“一百二十七个。咱们小河村的孩子六十多个，剩下的都是周边几个村子送过来的。最远的有从十五里外走路来上学的，天不亮就得出门。”
杨兵停了一步。
“十五里？”
“对。我跟那个村子的村长提过好几回，让他们想办法安排个接送，但人家穷，连个三轮车都凑不出来。那几个孩子硬是靠两条腿走，风雨无阻，一天都没缺过课。”
杨兵没吭声，手指在裤兜里摩挲了两下。
正说着话，一阵铃声响了，下课了。
教室的门哗啦啦全开了，孩子们蹿出来，嘻嘻哈哈地往操场上跑。
有踢毽子的，有追着跑的，有蹲在地上弹玻璃球的，操场上一下子就热闹了起来。
三四个孩子从杨兵身边冲过去，差点撞上他的腿。
杨兵站在操场边上，看着满场疯跑的孩子，没说话。
杨国富站在他旁边，搪瓷缸子端在手里，脸上的表情很平静。
杨天龙在一旁笑着解释。
“这帮小崽子，精力旺得很，课间十分钟恨不得把操场翻个个儿。”
杨兵看了一会儿，转身准备往校门口走。
刚迈了两步，就停住了。
操场东边的角落里，靠着围墙根底下，传来一个声音。
不大，但在周围的嬉闹声里格外刺耳。
“钱拿出来！听见没有？”
杨兵偏过头，往那个方向看去。
围墙根下蹲着两个孩子。
一个个头高些的，叉着腰站着，长得壮实。
另一个瘦小的男孩被他堵在墙角，背贴着墙，两只手揪着衣角，脑袋低着。
“我……我没有钱。”
瘦小的男孩声音发抖。
“没有钱？”
壮实的那个往前逼了一步，手指头戳到了对方胸口。
“昨天你妈给你买了糖，我亲眼看见的。糖呢？把糖给我也行。”
“那是我妈给我的……”
“你妈给你的怎么了？你不给，信不信我揍你？”
杨天龙在杨兵身后也听见了，脸色变了，正要开口喊，杨兵抬手拦了一下，“等等。”
杨兵没急着过去，站在原地看着那边，脚没动。
壮实的男孩又往前凑了半步，拽住了瘦小男孩的衣领子。
“我数到三，你要是不把钱掏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