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壮实男孩的话还没说完，杨天龙已经冲过去了。
他比杨兵急。
毕竟是校长，自己眼皮底下出了这种事，搁谁脸上都挂不住。
杨天龙三步跨到围墙根底下，一把拽开了那个壮实男孩的胳膊。
“干什么呢！”
壮实男孩被拽了个趔趄，扭头看见杨天龙，脸上的嚣张劲儿一瞬间收了大半，但嘴巴还硬着。
“校长，我跟他闹着玩呢。”
杨天龙没理他，蹲下身看着被堵在墙角的那个瘦小男孩。
“你叫什么名字？”
瘦小男孩抖着嘴唇，半天才蹦出来三个字。
“赵……赵大龙。”
“他欺负你了？”
赵大龙的脑袋埋得更低了，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杨天龙又问了一遍。
“你别怕，有校长在，你说实话。”
赵大龙吸了吸鼻子，声音断断续续的。
“他……他抢我的钱。不是第一次了，上个月也抢过两回。”
杨天龙的脸一下子沉了。
他站起来，看着那个壮实男孩，“你叫什么？哪个班的？”
壮实男孩缩了缩脖子，嘟囔了一声。
“高小伟，二年二班的。”
杨天龙记住了这个名字，转回头看赵大龙。
“你之前跟老师说过这件事没有？”
赵大龙点了点头，“说了……我跟班主任说了。”
杨天龙的脸又变了，“你班主任怎么说的？”
“他说……他说我别老告状，小孩子之间打打闹闹正常，让我别计较。”
杨天龙回过头看杨兵，脸上带着尴尬。
杨兵一直站在三步开外，两手揣兜里，他没有要走的意思。
杨天龙冲赵大龙招了招手，“你带我去找你班主任。”
赵大龙擦了把脸，犹犹豫豫地迈了两步，又回头看了杨兵一眼。
杨兵冲他点了下头，赵大龙才跟着杨天龙走了。
杨兵本来可以不管这事。
村小学的内部问题，有校长处理就够了。
但孩子被欺负了，告了老师，老师不管。
这不叫疏忽，这叫失职。
杨兵跟在后面，上了二楼，穿过走廊，在二年一班的门口停下来。
杨天龙敲了敲门。
门从里面拉开了。
出来一个三十出头的男人，整个人看着文绉绉的，是读书人的底子。
徐航。
杨天龙之前提过这个人，下乡知青，在小河村这边结了婚，生了孩子，后来政策变了也没走，就留在了村里，小学建起来以后被请来当了二年一班的班主任。
徐航推了推眼镜，先看了一眼杨天龙，又看了一眼杨天龙身后的杨兵，最后视线落到了赵大龙身上。
脸色变了，很明显的不耐烦。
“杨校长，什么事？”
杨天龙把赵大龙往前推了半步。
“徐老师，赵大龙说他在学校被同学欺负了，而且不止一次，之前跟你反映过两回。这个情况你了解吗？”
徐航看了赵大龙一眼。
那一眼里头的内容很丰富。
赵大龙的肩膀往下塌了两分，脑袋又低下去了。
徐航转回头，冲杨天龙笑了一下。
“杨校长，赵大龙这孩子吧……我跟您直说，这孩子平时就爱说谎。上个月他说有人偷了他的橡皮，我去查了一圈，橡皮就在他自己书包底下压着。上上个月他说有人在操场上打他，结果我去问了几个同班的学生，人家都说没看见。”
徐航摊了摊手。
“杨校长，您也知道，小孩子之间推推搡搡太正常了。赵大龙这孩子胆子小，别人碰他一下他就觉得是打他。我要是每次都大惊小怪的，这课还上不上了？”
杨天龙听完，表情松了不少。
他转过身看了杨兵一眼，张嘴正准备说话，大概是想解释两句，说明这是个误会。
杨兵没让他把话说出来。
“杨校长。”
杨天龙的嘴合上了。
杨兵从墙边站直了，两只手从兜里抽出来。
“刚才在操场墙根底下，那个叫高小伟的孩子拽着赵大龙的衣领子，让他交钱，赵大龙说没钱，高小伟说信不信揍他。这些话我亲耳听见的。”
“你说这孩子爱说谎？”
杨兵看着徐航。
“行，就算他之前说的那些事你查了，查不出来。但今天这事，不用查，我就站在那儿看着的。你说小孩子推推搡搡正常，拽衣领子叫推推搡搡？逼着要钱叫推推搡搡？”
徐航往后退了半步，“这……我不知道今天发生的事，可能、可能高小伟确实过分了，但之前赵大龙跟我说的那些……”
“之前的事我没看见，不评价。”
杨兵往前走了一步。
“但有一件事你解释一下，赵大龙说他跟你反映过两回，你让他别告状，说是小孩子之间的事，别计较。有没有这回事？”
徐航的喉结滚了一下。
“我……我确实说过类似的话，但我的意思是……”
“你的意思是什么？一个小孩子，被人抢了钱，来找你这个当老师的求助，你告诉他别告状？”
“他信任你，才来找你。你把他打回去了。他又来了一次，你又把他打回去了。然后呢？他以后还敢不敢来找你？他会觉得，找老师没有用。那个叫高小伟的孩子为什么敢一次又一次地欺负他？因为他知道，赵大龙告了也没用，没人管。你不管，他就越来越大胆。今天是抢五分钱，明天是抢一毛钱，后天呢？”
赵大龙站在两步之外，脑袋低着，肩膀在抖。
徐航的脸色变化，嘴唇抿得紧紧的，眼镜在转，但一个字都没蹦出来。
杨天龙这会儿才彻底反应过来。
他往后看了一眼赵大龙，孩子蹲在走廊边上，两只手捂着脸，哭得没声了。
杨天龙的脸挂不住了。
他转向徐航，“徐航！你怎么回事？学生被欺负了来找你，你不管？你是班主任还是摆设？赵大龙跟你说了两回，你一回都没认真处理过？”
徐航张了张嘴。
“杨校长，我真的不知道事情这么严重，我以为……”
“你以为什么？你以为孩子说的话不重要？你以为小孩子告状就是胡说八道？”
杨天龙的手拍在走廊的墙壁上，“这学校是干什么的？是教书育人的！孩子受了委屈来找老师，你把人家推出去，你对得起这身份吗？”
徐航的头垂了下去，没出声。
杨兵走到赵大龙跟前，蹲下来，拍了拍他的肩膀。
赵大龙抬起头，脸上全是泪，眼睛肿得跟核桃似的。
“叔叔……”
“以后再有人欺负你，你来找杨校长，校长要是不在，你来找我。”
赵大龙吸了吸鼻子，使劲点了点头，杨兵站起来，看着杨天龙。
“杨校长，这个事你得给我一个交代。不是给我一个人的交代，是给赵大龙的，也是给学校所有孩子的。今天是赵大龙碰上了我，那些没碰上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