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柠顺着力道往前走了两步。
她已经不是那个没有自保能力的可怜虫了。即便里面藏着曲大壮的眼珠子,也吓不到她。
她偏过头,将视线一点点对准那个洞口。
没有预想中幽暗阴森的通道,也没有让人作呕的窥探感。
洞眼里透出来的,是一团极其柔和的暖黄色微光。
实木门板加厚的夹层里,被掏空做成了拳头大小的球形中空空间。内壁嵌着细密的光纤和微型灯带,通电之后,正中央悬浮呈现出一幅缓缓旋转的立体全息投影。
画面里是三个小小的剪影。
一个扎着高马尾的女孩走在最前面,手里牵着一个臭着脸、身材高挑的男孩,男孩的另一只手里,还拎着一只脖子歪成四十五度的黑白奶牛猫。
没有阴暗,没有脏污。
她、他、还有他们的猫,被暖金色的微光严严实实地包裹在里面,在那个小小的球形世界里循环往复地往前走。
曲柠撑在地板上的手指收紧,指尖抵进木纹的浅缝里。
她保持着单膝跪地的姿势,一动不动地盯着那个发光的洞眼看了很久。
左为燃用最笨拙也最直接的方式,把她记忆里那个通往地狱的窥视孔,生生填成了一座只属于他们的发光城堡。
曲柠的眼眶有些发酸,胸口那块压了十几年、连她自己都以为早就烂死在肉里的石头,像是被这团暖光一点点烘热、融化。
她眨了一下眼,把那点陌生又汹涌的湿意死死咽回喉咙里。
视线从全息画面上移开,往下落了十来厘米。
在门板最底部的位置,还开了一个半圆形的拱门小洞。洞口边缘用白色的软质硅胶严丝合缝地包裹着,挂着两片透明的防风软帘,大小刚好够一只成年猫钻进钻出。
“汪!”
身后突然传来一声中气十足的狗叫。
刚在公主床上踩完奶的“向前看”不知道什么时候跟了过来,歪着脑袋从曲柠的小腿边挤过去,熟练无比地一头扎进那个半圆形的猫洞里,刺溜一下消失在了浴室门后。
不过两秒钟,透明的软帘又从里面被顶开。
一颗黑白相间、长着八字胡的猫脑袋从另一侧探了出来,绿油油的竖瞳斜着往上看她,胡须抖了抖。
曲柠看着它那副滑稽的汉奸脸,伸出手,指腹轻轻摸了摸猫洞边缘柔软的硅胶,又顺势挠了一下猫下巴。
这扇门上的洞,从今天起,不再是肮脏的窥视和恐惧。
上面是光的入口,下面是猫的通道。
曲柠撑着膝盖,缓缓站起身。
还没等她转过头,后背就贴上了一具滚烫坚硬的胸膛。
左为燃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过来,从身后张开双臂,将她整个人严严实实地圈进怀里。
他把下巴搁在她的发顶,向来嚣张肆意的声音此刻哑得发颤:“曲柠,我不喜欢你记着以前那些烂人烂事。但我撬不开你的脑子,擦不掉那些记忆。”
他的手臂收紧了一些,温热的呼吸喷洒在她耳廓上:“所以我只能把它们全改了。从今以后,这栋房子里,这个洞里,只有我们。”
曲柠被他勒得呼吸受阻,抬起手肘往后顶了一下他的肋骨。
“松手,热。”
左为燃闷哼一声,手臂松开半寸,依旧圈在她腰上,下巴蹭了蹭她的发旋:“饿不饿?带你下楼吃东西。”
曲柠转过身,推开他:“这附近以前只有沙县和炒粉烧烤,你让人把米其林搬进来了?”
“米其林有什么好吃的。”左为燃牵起她的手往外走,十指强行扣进她的指缝里,“带你去吃六岁小孩吃的东西。”
下楼走到纯白色的街道上,曲柠才看清这片街区的全貌。
原本占道经营的五金店、麻将馆和废品站全不见了。
街道两侧摆着一排排马卡龙色系的复古餐车,穿着玩偶服的工作人员站在餐车后,整条街只有他们两个客人。
空气里飘着焦糖、奶油和油炸食品的甜腻气味。
左为燃拉着她停在第一辆粉色餐车前,指了指里面的机器:“棉花糖,要草莓味还是蓝莓味?”
曲柠看着那个比她脑袋还大的粉色糖球:“……我二十二了,左为燃。”
“这片街区禁止二十二岁的人入内。”左为燃给了游戏币,从餐车店员手里接过一根巨大的草莓味棉花糖,直接塞进她手里,“现在你是曲柠小朋友,我是你的监护人。吃。”
曲柠握着竹签。蓬松的糖丝碰到嘴唇,立刻化作一股甜味。
她小时候确实眼馋过校门口的棉花糖。
别的小朋友都有父母接送,能买香肠、鸡蛋仔、棉花糖、还有冰糖葫芦等等,花样很多。
她羡慕,但钱永远比零食更重要。
左为燃盯着她的嘴角,看她咬下去一口,嘴角立刻往上扬:“甜不甜?”
“甜得发腻。”曲柠评价完,又咬了一口。
左为燃笑出声,拉着她往下一辆餐车走。
炸鸡柳、章鱼小丸子、淋满巧克力酱的华夫饼、冒着白气的草莓雪顶冰沙。
一路走过去,左为燃像个没有感情的进货机器。只要曲柠的视线在哪个摊位上停留超过两秒,他立刻让人打包。
不出一百米,左为燃左手拎着三个纸袋,右手端着两杯冰沙,胳膊上还挂着一个刚套圈赢来的巨型可达鸭挂件。
曲柠手里只拿着那根吃了一半的棉花糖。
走到巷子尽头,前面立着一座全透明的玻璃阳光房,门口挂着一块烫金招牌:【曲柠小朋友专属生鲜超市】。
曲柠:“……”
有点感动,有点尴尬。
还好这里没有以前城中村的邻居了,不然她的名字这么大剌剌挂在牌匾上,指不定得被人怎么笑话。
“走吧,中午给你做饭吃。”左为燃揽着她往里面走。
尽管这里的一切是迟来的虚幻,但他们在过日子是真的。
总不能让季沉舟那厮换着法子吊着她的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