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母出门买菜,前後不过十分钟,就回来了。
回来时,她一边换鞋一边叹气:「唉!这大年初二的,菜市场就开了两三家摊子,卖肉的都回家了,就剩下几摊卖菜的了————还好菜是比较新鲜的,我就买了几把青菜、芹菜还有西红柿,凑合凑合做吧。」
郝运赶紧接话:「阿姨,简单点儿就行,我不挑食!」
赵母把菜搁到了厨房,回头看了他一眼,笑着说:「那哪儿行啊!你这头回上门,总不能让你吃剩饭,不然你爸妈回头也该说我们了!还好,家里年前囤了不少东西,排骨、鸡、牛肉都有,我再炒俩绿叶菜,怎麽也能吃上一顿。」
郝运哭笑不得,只能点头。
赵母重新挂上围裙,朝赵秘书喊了一声:「闺女,来帮我打下手。」
赵秘书应了一声,然後进了厨房。
朱辉那边,前前後後跑了三趟,也算是把东西给搬完了。
他也是懂事的————
知道自己今天来就是干活儿的,又不需要他聊天,所以故意墨迹了一些。
搬完以後,赵父看他忙前忙後的,也把他迎进了屋,从烟盒里抽了一根烟递了过去:「哎呦,师傅今天辛苦了,抽根烟吧。」
赵父这是把朱辉当郝运司机了。
朱辉接过烟「嘿嘿」笑了笑,没有解释什麽。
赵秘书从厨房里探出脑袋,冲客厅这边喊了一句:「爸,这不是司机师傅,你别乱叫!」
赵父愣了一下:「啊?」
不是司机?
赵秘书一脸无奈道:「这是我们郝氏煤业的副总,朱辉朱总。」
赵父:???
他拿着烟盒的手停在空中,脸上的表情从客气变成了错愕,又从错愕变成了尴尬。
啊?
副总?
嚯!这职位比自己闺女的都大!
赵父挠了挠头,一脸不好意思:「哎呦,这————这、这不好意思啊!我不知道,真是失礼了!」
朱辉赶紧摆了摆手:「没事儿没事儿,什麽总不总的!我今天也就是来给郝总开车的,您也是我长辈,叫我小朱就行。」
赵父还是有些尴尬:「瞎,你看我这眼力劲儿吧。朱总,快坐快坐————」
朱辉在郝运身边坐了下来。
郝运在一边看着,也没说话,只是笑了笑。
厨房里,赵母和赵秘书还在忙。
灶台上已经起了油锅,郝运听见「滋啦」一下,不知道她们在炒什麽东西,反正香味儿飘的满屋都是。
赵父从冰箱里拿出了几碟卤菜和凉菜,放到了桌上。
看着都是年夜饭上剩下的————
他一边摆,一边朝厨房喊:「媳妇儿,把我那瓶儿封坛的汾酒拿过来!」
赵母听後明显愣了一下,然後从厨房探出头来,递了个眼神:「老赵,拿那个干什麽!」
赵父理所当然道:「小郝来了,当然得拿好酒啊!」
赵母瞪了他一眼没说话。
郝运坐在沙发上,把这一幕看在了眼里。
他眉毛跳了跳————
封坛的汾酒,在晋省这边很有可能就是「闺女酒」。
搁南方,又叫「女儿红」————
咳咳!
郝运乾咳了两声,赶紧插话说道:「叔,既然是好酒,配家常菜就可惜了!这样————我今天特地带了几瓶茅台过来,咱就喝那个吧。汾酒嘛,咱以後有机会喝!」
赵父挠了挠下巴,这才反应过来,刚才的行为差点儿闹了笑话。
今儿这场合确实不太合适。
他也乾咳了两声,然後坐下嘟嚷道:「你说的对,好酒配好菜,今儿这菜不行。那酒我存了二十多年,味道肯定不错!回头喝回头喝————」
郝运冲朱辉使了个眼色,朱辉赶紧起身开酒去了。
赵母瞪了赵父一眼,转身回了厨房。
咚咚咚!
赵秘书在厨房里不知道在做什麽,这会儿剁菜的声音格外得大。
郝运、朱辉就着凉菜和卤菜,陪赵父唠了一会儿嗑。
男人之间的话题,向来都很简单,无非就是什麽政治、经济、大环境、文化风俗————之类宏观又没营养的。
但聊起来就很开心。
中午十一点多,菜渐渐上齐了。
六个人围坐在不大的餐桌上,稍稍有些拥挤。
赵父和赵母坐一边,赵秘书和妹妹坐一边,郝运和朱辉坐一边。
桌上都是些家常菜。
红烧排骨、青椒牛肉、清炒时蔬之类的————
满满当当摆了一桌。
见菜上齐了,赵父举起茅台酒瓶,先给郝运倒了一杯,又给朱辉倒了一杯,最後才给自己满上0
郝运举起酒杯,先跟赵父碰了一下:「叔,我先敬您一杯。过年好,祝您身体健康。」
赵父笑呵呵的干了。
朱辉也跟着敬了一杯,赵父又喝了。
其实刚才在闲聊的时候,赵父就喝了几杯酒,现在又有两杯下肚,整个人有些飘,话匣子也打开了。
郝运和朱辉都是个能聊的。
他们的见识、阅历都要比赵父高不少,时不时提起一些矿上的旧事,再捧一捧赵父几句,没过一会儿,赵父就喝美了,脸也越来越红。
赵母则是一直在观察着郝运,不知道在想什麽。
赵秘书趁大家聊得热闹,悄悄回了趟屋,再回来时,她明显补了个淡妆,比早上那会儿看起来更有气色。
小妹就是个小孩心态————
她一边吃菜,一边玩着那台刚拿到的iPhone4S。
别提有多开心了!
赵母见她一直玩手机,一巴掌拍在了小妹的手背上:「好好吃饭,别在客人面前玩手机。」
小妹把手机放好,吐舌头说道:「我看看嘛,又没耽误吃饭。」
赵母瞪了她一眼:「看什麽看!都初三了,成绩那麽差,不知道好好学习,天天就知道玩手机、上网、听歌,你马上都要中考了,模拟考成绩多少分自己心里没数吗!」
小妹被戳中了软肋,不说话了,开始低头扒饭。
得!
华国家庭的保留节目上演了!
郝运在一旁看热闹,随口问道:「模拟考多少分啊?」
赵母看了郝运一眼,然後叹气道:「四百多分!」
「这分重点高中都上不了!」
「还有几个月就中考了,她也不知道着急————」
「还是没心没肺的,只知道玩!」
小妹抬头反驳:「主要我不是学习那块料啊!上不了重点高中就上普通高中嘛!又不是所有人都像我姐一样,适合走文化路线,我上高中学艺术还不行吗!」
赵母嗤笑一声:「艺术!你要学什麽艺术?」
小妹把碗放下,一本正经地说:「我要学音乐!我喜欢听音乐,我以後就考艺术学院,毕了业就去煤运娱乐音乐孵化中心当歌手!出歌发专辑!」
赵秘书:
郝运:???
郝运看了看赵秘书,又看了看赵小妹。
哟!
还有这麽「远大」的理想呢!
赵母被她气笑了:「就你?还歌手?」
小妹不服气:「怎麽啦?《华国好声音》你不是也看了吗?那麽多草根会唱歌,他们能当歌手我也能当!」
郝运看了一眼赵秘书,赵秘书已经攥起了拳头,脸色十分难看,看来要给赵小妹一记「爆锤」了。
说到这里,小妹突然转头看向郝运:「郝运哥,能不能求你个事儿!」
啊?
还有我的事儿呢?
郝运挑了挑眉:「你说。」
小妹一脸星星眼说:「我想要一张徐梁的签名专辑,就是最早的那张《不良少年》,有企鹅绿钻条码的那个版本!我让我姐去找徐梁要签名,她一直都说没空————」
赵秘书在旁边翻了个白眼:「今天我帮你要了徐梁的签名,明天你就想要黄铃、陈楚声、赵一欢、景湉、严一宽的————我才不给你开这个口子呢!」
小妹撇了撇嘴:「你就是和妈沆瀣一气,不想帮我!觉得我学习不好,看不起我!」
赵母伸手开始拧小妹的耳朵了。
郝运笑了:「行行行,要签名是吧?没有问题。」
「但中考也得好好准备呀————」
「这样吧,等你考完试了,暑假你来帝都,我在音乐事业部单独给你安排一个办公室。」
「到时候让徐梁和陈楚声当面教你音乐!」
「怎麽样?」
听到这话,小妹的眼睛「噌」一下就瞪大了!
她猛地转过头看向赵秘书:「姐,你听见没有,郝运哥说————」
赵秘书面无表情道:「我听到了。」
说完,她抬起头瞪了郝运一眼,眼里意味很明白:太惯着她了吧!
徐梁和陈楚声都那麽忙了——————
还得帮着哄小孩?
郝运端起酒杯,跟赵父又碰了一下,装作没有看见赵秘书的眼神。
正月初五,上午十点多。
郝家的别墅门口。
黑色的劳斯莱斯已经停在了路边,司机是个二十几岁的年轻人,戴着白手套背手站在车边。
赵秘书没有进郝运家门,而是在门口踱步,她今天穿着一件灰色大衣,大衣下是一件职业套装,头发盘得倒是一丝不苟,手里提着一个Prada的公文包,又恢复了往常精干的女精英形象。
不一会儿,郝运推门出来。
他今天可就没有大年初二穿的那么正经了。
棉袄下面是卫衣,下身是一条松松垮垮的运动裤。
头发也没怎麽打理,随意捋了两下就出门了。
他走到车边,上下打量了赵秘书一眼。
「哟!」
赵秘书抬头看他:「怎麽了?」
郝运笑了,打趣她道:「今儿怎麽穿的这么正式啊,这是要弥补一下之前丧失的形象?」
赵秘书:
她翻了个白眼没理他。
真不会说话!
这时,年轻的司机上前一步,替郝运拉开了後排车门。
郝运弯腰钻了进去,赵秘书从另一侧上了车,两人在後排坐好。
司机绕回驾驶位,发动引擎,车子缓缓驶出别墅区。
初五街上的车格外少。
车子开在路上,赵秘书从包里拿出了一份文件,侧身过来跟郝运汇报:「郝总,今天见面,石德庆安排在了万狮大酒店,订了一个私人包间。」
郝运「嗯」了一声,目光落在窗外:「石德庆这个人的信息,你简单跟我说一下,我没提前看材料。」
或者说————
郝运一直把赵秘书当「人肉资料库」,她总能用最精炼的语言,说最重要的信息。
赵秘书听後,立马介绍道:「石德庆,今年五十七岁,晋省吕市人。」
「八十年代从国营煤矿厂出来单干,最早就是做二手的煤贩子,後来在吕市、晋城一带,陆续拿了几座矿的采矿权。」
「九几年那会儿————」
「是中朔矿业最辉煌的时候,规模一度做到省内民营煤企的前十,和郝氏煤业相差无几。」
「但後面因为一些决策失误,排名又掉了下来。」
「现在,勉强算是二流梯队吧————」
郝运点了点头。
石德庆的这个发家路径,和老郝、施洪大差不差。
只是公司运营的并不好。
赵秘书继续介绍中朔矿业的情况:「中朔矿业,现在情况整体是比较差的,他们手里囤了大量的劣质煤矿,开采效率低、环保不达标,有几座矿的资源已经接近枯竭,只能勉强维持低端运营。
等煤改」政策一落地,这批矿几乎全部会被清退,没有任何挽救的余地。」
这些信息,郝运大致都了解。
中朔矿业在布局初期,有点贪多、贪大、贪快,他们当时拿了很多的劣质矿、烂矿,管理也很粗疏,现在看来,这些矿都在煤改的整改范围里。
所以,郝运这一次的目的,只是想要中朔矿业的核心资产。
而不是把整个中朔矿业都并进来。
赵秘书继续说:「这次我们收购的目标,是中朔矿业的两座煤矿和一座金矿。」
「第一座煤矿,是在吕市的沙曲矿,位置在吕市下面的柳林县,井田面积大、储量大、煤质好。」
「主打低硫低灰的优质焦煤————」
「这个矿区,是中朔矿业最重要的核心矿区,开采年限长,稳定性也高。」
「很有价值!」
郝运微微颔首。
低硫低灰焦煤,这个东西确实是非常优质的,炼出来的焦炭强度高、杂质也更少。
这轮煤改清退的是那些「小、散、乱」的烂矿。
这个沙曲矿他之前了解过,品质好、规模大,是政策鼓励保留和整合的对象。
赵秘书继续汇报:「第二座是晋城高平寺庄煤矿,这个煤矿是沁水煤田的核心板块,储量虽然不是特别大,但是产能非常稳定!」
郝运点了点头。
这个也不错————
赵秘书继续汇报:「第三座,也是咱们这次收购里最关注的一个矿,鲁省招远的玲珑金矿59
0
郝运看向了赵秘书。
金矿。
没错,这才是他最关注的矿区。
这个金矿在鲁省。
其实跟晋省的煤改没有任何关系。
他只是趁火打劫,顺道把中朔矿业的金矿也给收了。
赵秘书认真介绍道:「郝总,这座金矿,位置在鲁省招远。」
「鲁省是国内知名的黄金主产区,这座金矿含金量高,矿体集中、开采难度低,伴生杂质少!
"
「我看过报告————」
「勘探储量充足,开采手续完整,保值性、抗风险能力都是极强的!」
「如果不是因为煤改,中朔矿业撑不下去了————」
「他们是绝不会一起打包出售的!」
郝运笑了。
以上的「两煤一金」,就是中朔矿业的核心矿产了。
尤其是那座金矿。
赵秘书说的没错,这一次真是自己捡漏了。
黄金这东西和煤炭不是一个逻辑。
煤炭有周期、有政策、有价格波动,但黄金是硬通货、是避险资产,不管是在经济上行周期、
下行周期,都非常的保值!
手里有一座金矿,等於给整个企业的资产板块上了一道「保险」!
郝运转头看着赵秘书:「对了,中朔矿业的债务情况,你摸清楚了吗?」
赵秘书点头:「摸清楚了,截至去年的年底,中朔矿业的总负债大概在十七个亿左右,其中银行贷款是大头,还有一部分民间融资和供应商欠款。中朔矿业的净资产已经是负的了,他们现在的最优选择,就是赶紧把手里的优质资产变现,然後宣布破产,不然欠款利息会越滚越大。」
郝运沉默了。
十七亿的债务啊,这比自己刚到郝氏煤业时,也没好到哪几去。
不过有一说一。
老郝留给自己的,起码都是优质资产,蒙省的隆丰矿和隆盛矿,都是储量惊人的大矿!
如果自己当时选择卖掉,也是能回口血挺一挺的。
但这中朔矿业,手里留的都是一堆烂矿,救无可救喽!
得亏自己没生在这石家呀————
不然现在焦头烂额的就是自己了。
郝运看了看窗外,沉默了一会儿,然後收回目光:「赵秘书————」
赵秘书:「嗯?」
郝运:「这次煤改之後,我想调整一下公司在矿产板块的布局。」
调整布局?
赵秘书抬起头,疑惑地看向郝运。
郝运解释道:「煤改之後,郝氏煤业将会囤积大量的煤矿,我们在很长一段时间,会成为全国最重要的原煤供应商。」
「不缺煤了————」
「产业布局呢,自然也不能再局限於煤炭一个赛道。」
「煤炭是基本盘,这个肯定不能丢,但煤是有周期性的、有政策风险,单一押注风险太集中了!」
「我觉得————」
「我们应该朝「黑色金属」「有色金属」矿产方向布局。」
「像是铁、黄金、铜、铝等这些矿产,以後也都要买,趁着市场还没有完全反应过来,咱们手里还有钱,先把各种各样的矿都囤一囤。」
「手里握着多种的资源,要比单一攥着煤稳定很多。」
「以後我们的战略,将是以煤为主,多矿协同,资源赋能,绿色转型」————」
赵秘书听完,既有些震惊,又有些钦佩。
她想了想,郑重点头:「郝总,您这个思路我完全认同,单一资源赛道容错率太低了,行业一有风吹草动,全盘就会受到影响,多品类囤矿、多点布局,才能把资源底盘做稳做厚。回头我会和公司战略部门沟通,安排煤改後的收购方向、资金调度,也会关注一下黑色金属、有色金属矿的市场。」
郝运点了点头,没再多说。
煤改之後,自己将成为当之无愧的「民营煤王」。
那下一步————
自然是要从「煤炭之王」朝「能源之王」彻底转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