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点出头。
劳斯莱斯稳稳拐进了万狮大酒店的院子,绕过中间的喷泉池,在门廊停下。
门童看到後,一路小跑,上前拉开车门。
乖乖!
五个9的劳斯莱斯!
从这辆车进入酒店的那一刻起,所有人都关注着。
车门打开,郝运刚探出半个身子,就看见石展笑意盈盈、三步并作两步从大厅走了过来。
他热情地打招呼:「郝总,您来啦!」
郝运怔了怔,然後笑了。
他还记得自己第一次见石展时的样子,这小子当时拽的跟二五八万似的,现在的反差也太大了!
石展跑上来,殷勤地打招呼:「郝总,新年好!赵总监也来啦,新年好!」
赵秘书此刻也下了车。
在平原认识赵秘书的,都叫她「赵总助」。
在帝都认识赵秘书的,都叫她「赵总监」。
郝运冲石展笑道:「石总,新年好啊,大过年的,我得感谢你请我吃饭呢。」
石展赶紧摆手:「哟!您这麽说就折煞我了;想请您吃饭的人多了去了;郝总您能赏光;是我们家的荣幸!」
赵秘书:
有点儿用力过猛了吧?
郝运哈哈大笑。
看,自己当了云石投资的大股东,石展连态度都不一样。
做生意,还真是能屈能伸啊!
石展侧身让了让,做了个请的手势:「郝总,我爸他们已经在楼上等着了,包厢也准备好了,咱们楼上请吧?」
郝运「嗯」了一声,抬脚往酒店里走。
石展跟在他旁边,一边引路一边找话题活跃着气氛,带着两人穿过了大堂,走进了电梯。
电梯上行的时候,郝运透过玻璃打量了一眼楼下。
万狮大酒店在平原市算头一档的酒店了,装修风格是九十年代常见的「老派豪华」,但是也别有一番风味,并不输一些新建的酒店。
电梯在五楼停下。
下了电梯後,石展带着郝运走到一扇棕色木门前,门上挂着的牌子写的是「归云厅」,他抬手敲了两下,然後推开了门。
包厢不小。
一张圆桌占了大半的面积,酒桌上已经摆好了凉菜和酒壶,靠窗的沙发上坐着两个人。
一个满头银发的老头,他个子虽然不高,但是眼睛很有神。
另一个是个三十多岁的女人,一头短发,戴着一副眼镜,保养得还不错,气质比较干练。
石展上前道:「爸、姐,郝总来了。」
两人纷纷起身。
石展向两人介绍了郝运、赵秘书後,然後回过头来介绍:「郝总,这是我的父亲,石德庆。」
「这是我姐,石静。」
「我姐在一家大银行的晋省分行工作,现在是中层干部。」
石静冲郝运微微颔首,脸上的笑容非常得体,一看也是见惯了酒局饭局的女人。
郝运对石静不怎麽感兴趣,礼貌地冲她点了点头。
这话虽然有些残忍————
但石家的一切资源,明显和她没有什麽关系,还是要用来扶持石展的。
郝运目光转向石德庆,脸上露出了几分笑容,上前两步双手握住了石德庆的手:「石叔,过年好啊,我今儿也算是给您拜个晚年,祝您身体健康!车里给您备了薄礼,走的时候一定拿上————」
郝运的态度很好。
这源於他的处事哲学:强不执弱,富不侮贫,贵不敖贱。
中朔矿业现在的情况很糟糕。
石家也比不上郝家。
这是双方都明白的实力差距,郝运用比较亲和的一种沟通方式,让弱者感受到强者的尊重,反而是一种「大杀器」。
看到郝运亲切的称呼自己为「石叔」,石德庆也十分意外,他握住郝运的手,抬头仰视着打量他,脸上露出了一丝笑意:「好、好,小郝总,久仰大名,今天总算是见到真人了!」
石德庆声音中气十足,身体看来是没什麽毛病的,起码比老郝强。
郝运哈哈笑道:「石叔你是前辈,您久仰我的大名?我可有点不敢当啊。」
石德庆由衷赞叹道:「小郝总,就是因为你接班才两年,做出这样惊人的成绩,我们这些老一辈子才真觉得长江
後浪推前浪」
「之前出去吃饭,都是骂下一代不争气。」
「现在出去吃饭,都是骂他们没有你争气————」
「现在整个晋省商圈,关於你的话题从来就没断过,但凡有酒局就能听到你的名字。」
「很多人称呼你为「妖孽」————夸赞你能力超群。」
「我就是一直没见过你,今天总算弥补遗憾了。」
说完,他还回头看了一眼石展:「我儿子要是能有你几分优秀,我就能退休钓鱼去了!」
石展站在旁边,讪讪笑了笑,没敢接话。
郝运笑道:「小石总创业不是也挺成功的嘛!从煤矿行业跨界到金融,从晋省到帝都,在二代圈子里也是很罕见的了。」
石展听後,嘴角抽了抽。
跨界?
在这点上谁能跟你比啊!
文娱大王!
石德庆摆了摆手,没再跟郝运纠结这个话题,而是话锋一转道:「小郝总,煤改的事儿已经板上钉钉了。」
「按照当前这个发展趋势,晋省以後大批中小矿都要关停————」
「这个节骨眼上,所有人都在发慌,你倒好,人家都在往外撤,你偏要往里冲,趁乱收矿————」
「呵呵,说实话,敢在这个节骨眼儿上出手的人,我觉得不是英雄就是狗熊。」
「但以你过往做出的成绩来看,你不会是狗熊的,你是真英雄!」
石德庆主动聊到了煤改。
这点郝运还是挺欣赏的,这老头儿说话直白,不绕弯子,也不端什麽架子,沟通省时省力。
郝运说:「石叔过奖了,英雄也好狗熊也罢,咱也不是政客,只是一个生意人,不敢当。」
石德庆笑了笑,挥挥手。
众人落座。
落座後,石德庆转头看了一眼石静。
石静立马会意,她站起来走到一旁的柜子旁,拿起了酒壶,走过来先给郝运的杯子斟满酒,然後又绕到赵秘书身边,给她也倒了一杯,最後给自己也斟了一杯酒。
她端起来笑着说:「郝总、赵总助,今天初五,咱们也算在一起吃了顿年饭。」
「我代表我们石家,先敬二位一杯!」
「今天能请到郝总大驾光临,是我们家的荣幸,这杯酒我先干为敬。」
说完,她一仰头乾净利落地喝掉杯中酒。
霍!
有点儿女中豪杰的气魄!
郝运端起酒杯冲她点了点头:「石小姐,客气了。」
说完郝运也一饮而尽。
赵秘书在一旁抿了一口,放下杯子没有说话。
石静又站了起来,给郝运、赵秘书添了茶,颇有一丝女主人的风范了。
三两杯酒下肚,众人也渐渐闲聊起来,桌上的氛围松弛下来,石德庆先是问了问老郝的身体,又问了问郝运在帝都的情况,然後又聊了聊不同地方的风俗,十分融洽。
不一会儿,菜就上得差不多了。
该聊正事了。
石静放下筷子,看着郝运,忽然开口:「郝总,我有件事一直特别好奇,今天正好当面请
教!」
郝运看了她一眼:「石小姐请说。」
石静推了推眼镜:「08年金融危机以後,煤炭行情一路往下,不管是现货市场还是期货市场,都在下跌,整个行业资金普遍面临紧张,我认识的那些煤企老板,十个有九个都在为钱发愁,现金流能撑住就已经很不错了————」
郝运看了她一眼。
话里有话,这是想问我什麽?
石静顿了顿,目光直视郝运,问道:「可是郝总您————短短两年时间里,不仅稳住了郝氏煤业的资金亏空,现在又准备在煤改窗口期间大规模的收购,我就想问一下,您是怎麽筹集这麽多资金的?」
包厢里安静了。
石德庆喝着茶,石盏低头吃菜,俩人仿佛都没听见石静的问题。
这个问题有些冒昧————
赵秘书挑了挑眉,但是她也没有说话。
这种问题,郝总还是能应付的,不需要她来解围。
郝运眯起了眼睛。
石静话里底层的问题,他当然看得出来,这女人表面上是好奇,实际上是在探底。
你的钱从哪儿来的?自己的?还是借来的?
其实答案也很简单:大部分是煤运娱乐、郝氏煤业东抠西凑来的资金,小部分资金是温兆禧拆借的。
但————
郝运不想回答这个问题,他没有给石家解释的义务。
郝运端起茶杯慢条斯理喝了一口。
他看着石静,淡淡反问了一句:「石小姐,这个问题是咱们今天见面要谈的主题吗?」
我来是和你谈收购的。
你管我钱是怎麽来的呢?
跟你有毛线关系!
听完这话,石静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正常,她赶紧摆手笑着说:「郝总,您别误会,我这是职业病,我是做银行的,对资金运作是比较敏感的,纯属职业习惯,就随口一问,您别多想。」
郝运看了她一眼,我管你是做什麽的呢。
但石静贼心不死,话锋一转说道:「但是郝总,我确实有个想法,想跟您探讨一下————」
郝运:「说。」
石静看着郝运认真道:「郝总,我不清楚您手里的资金构成,但是如果您要支付给我们的资金里,有一部分来源於银行贷款或者是其他方面的贷款,为什麽不把我们的债务包一起打包拿过去呢?」
打包债务?
这女人打的是这个主意?
石静还在劝郝运:「————这样一来,您不需要一次性支付巨额全款,还可以承接中朔矿业的银行授信额度,分期偿还借款本息,对您来说,也能节省下更多的现金,您觉得呢?」
我觉得?
我觉得你在忽悠我!
郝运笑了,来之前他就在路上和赵秘书讨论过这个问题,这次收购的核心就是中朔矿业的核心资产,其他烂帐一概不要。
现在这个石静,是想把中朔矿业的负债,打包推给郝氏煤业?
分期偿还本息————
听着倒是可以剩下一大笔现金,但实际上呢,是把银行风险转嫁到了郝氏煤业头上,一堆劣质资产也都一起打包塞了过来。
倒是打了一手好算盘呐!
郝运笑了,直接拒绝道:「石小姐,我这一次收购的目的很明确,就是你们中朔矿业两煤一金」三座矿,其他的我一概都不要,我可以给你们结现钱,所以咱们还是回归主题吧,就谈这三座矿怎麽样?」
他说的话是比较客气的,还没有跟石静发火。
这个女人————
有点儿像是石家推出来的「黑脸」,把得罪人的话都揽下来了。
听到郝运拒绝,石静脸色变化,刚想再说些什麽————
咳咳!
石德庆咳嗽了两声,打断了石静的话。
这时,赵秘书的手在桌子下面,轻轻拍了拍郝运的大腿,像是在提醒郝运什麽。
郝运心念一动。
把石静的履历又想了一遍。
银行的中层————
这就有些耐人寻味了,中朔矿业的十七亿债务,银行是大头,这钱和石静有点儿关系吧!
答案几乎明摆着了。
包厢里沉默了,过了一会儿,石德庆才开口:「小郝总,我知道你是奔着我们公司的核心资产来的。」
「但是呢,这三座矿是我中朔矿业的压舱石,我愿意卖这些矿的唯一原因就是想把公司的债务窟窿给填上。」
「你报价8个亿,真的不够。」
「卖掉核心矿产,我还是无法弥补负债,没了这三座优质矿产,那我剩下的全是死帐,既然如此的话,那我好像也没有必要卖掉核心资产啊————」
石德庆的话很直接,也很有道理。
郝运听完没有着急回话。
他能理解石德庆的想法:我卖矿是为了还债,但是我把好矿都卖了,也还不了债的话,那我为什麽还要卖矿?
啧!
这石家父女有点儿意思。
两个人,两套打法。
石静想趁着煤运娱乐入局,转让债务包袱。
石德庆的意思是想抬价。
她俩的核心目的都是解决中朔矿业的债务问题。
郝运理解归理解,但自己总归不是来「学雷锋做好事」的。
他手里现在确实囤了三十多个亿的现金,但在煤改期间,他的每一分钱都要花在刀刃上。
凭啥替石家填补亏空和债务漏洞呢?
郝运放下茶杯,语气认真道:「石董事长,您说的这些我能理解,但帐也不是这麽算的。」
「从财务的角度上来讲————」
「我报价八亿多,给的只是沙曲煤矿、寺庄煤矿、玲珑金矿这三座矿产的估值,你们公司财务报表上的固定资产、其他矿权、应收帐款、库存这些也都是资产啊!」
「怎麽您刚才给我的讲的,好像你们公司只有这三块资产了?」
「把整张资产负债表上的负债,全部压到这三个核心矿产头上?这不合适吧?算出来的也不是你们帐面上的财务净资产吧?」
郝运的逻辑很清晰。
这是一笔很简单的财务帐,你们公司现在确实资不抵债了,但这个「资产」的估值,绝对不是八个亿。
少偷换概念!
石德庆嘴唇动了动,没能说出反驳的话来。
郝运语气缓和了一些:「当然了,我也知道中朔矿业帐上的其他资产质量很差,不是很好处置,所以您把宝都押到了这三座核心矿产上————我有个建议,您且听听?」
建议?
石德庆看向郝运。
郝运认真道:「我的建议是,中朔矿业直接申请破产。」
破产?
石德庆瞳孔巨震,石静、石展也都一脸错愕。
郝运笑着说:「当然了,破产也不是什麽洪水猛兽,中朔矿业申请破产,走合法破产清算流程,走法院、走债权人会议、走正规的程序,在破产清算的过程中,由破产清算小组把这三座矿产出让给我。」
石德庆愣住了。
他也没有想到,郝运给他的建议,竟然是破产。
他有想过自己会出局、会被淘汰,但没想过是以这种形式。
郝运看着石德庆说:「当然了,破产程序长、变数多,市场上其他浑水摸鱼的人也不少。所以,我後边会通过信托、锁定优先权协议这些金融手段,提前把资产的所有权、交易价格、购买优
先权锁死。这样一来,白纸黑字写下来也有法律效力,具体的金融操作,我们公司的金融投资部後续会提具体方案,就不在今天的饭桌上聊了————」
破产。
桌子对面,石静的脸色已经白了一截。
郝运敏锐察觉到了这一点。
其实他心里清楚,石静能够在一家大行的省分干到中层,一定离不开家族的托举,那中朔矿业这十几亿的贷款————
经手人绝对是石静。
在当今这个时代,金融监管说严不严、说松不松,有些操作未必能完完全全明明白白摆在台面上。
如果中朔矿业主动走破产公开清算流程,那麽法院指定的管理人一进场,所有的帐目都要被查,到时候她经手的单子、批过的额度、展期过的借款、每一笔操作都会被重新扒开来审视。
这期间如果有什麽猫腻,问责、追责全都会落在她头上。
当然了————
这跟郝运也没啥关系。
人得为自己做过的事情负责。
石家想生存也必须断臂求生。
不过谈判这种事情,还是要想人之所想、急人之所急。
郝运看着石德庆说:「石叔,八亿的报价,是我现在能给到的极限,但我能承诺,这八个亿我能全款给现金,不走分期,这个价格在煤改期间绝对是公道的。」
「当然了,破产之後石家也有一条後路。」
「中朔矿业清算结束之後,我会以煤运娱乐的名义,持续增资扶持石展手里的云石投资。」
「後续我会通过优先股、期权分配这些方式,让小石总手里多拿一到两个亿的资产权益。」
石展眉毛狂跳。
郝运看着石德庆,一字一句道:「石叔,这对石家来说是一次机会。」
「中朔矿业破产,能够彻底把十七亿的债务包袱甩掉。」
「云石投资留下来,作为石家新的根基和底盘,背靠媒体娱乐,不论是现金流资源还是渠道扶持,源源不断。
「你们石家想要财富平稳的接力,从矿业转型到投资平台才是长远之计。」
「至於破产嘛————」
「听着虽然有些不体面,但是面子不如里子。」
「对吧?」
石家三人都沉默了。
郝运把一家公司的运营,转向了一个家族的财富传承。
这个话题,就很戳心窝子了。
郝运说完这些,没有给他们反应的机会,目光直视石德庆,语气变得严肃起来:「石叔,我再说句不中听的。」
「年後煤改政策正式落地,所有不合规的、劣质的矿产全部会被清退,到时候,煤炭资产估值会断崖式的下降,原本银行同意展期的贷款,也会立刻宣布全部到期————」
「各大债权人,会争先恐後的申请强制执行,低价拍卖你们的抵押资产,到了那个时候,中朔矿业手里的资产不仅卖不上价,还会被多方瓜分,债务爆雷,信用破产,最後一无所有。」
「所以,现在主动破产清算,是当下止损、保资产、保身家的唯一出路。」
「现在走尚能留一口气,可不要死磕硬扛,等政策落地啊————」
郝运这一套软硬兼施的说辞,彻底扭转了饭桌上的态势。
他说完这些,靠回椅背默默看着石家几人,不再说话。
石德庆脸色变幻,几次想开口,可话到了嘴边又咽了下去。
他知道,郝运说的有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