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德庆沉默了很长时间。
石展、石静更是一言不发,这确实是关系到他们家族存亡的一个重大决策。
郝运也不催他们。
他今天不是来逼宫的,他是抱着双赢的目的来的,他给石家人说的这些话,没有一丝一毫的夸大,他相信石德庆能想的明白。
半晌,石德庆终於说话了。
他端起面前的酒杯一饮而尽,然後说:「行!」
郝运笑了笑。
石德庆抬起头来,原本还挂着笑意的脸上,此刻多了几分颓唐和萧瑟。
他虽然想明白了,但发自内心讲,还是有些不甘心的。
石德庆叹了口气说:「小郝总,你说得对,我承认。」
「虽然我企业做的很失败,但是我帐算得明白,中朔矿业这些年也是勉力撑着,展期、续贷、
拆东墙补西墙————」
「煤改来势汹汹啊。」
「我知道,等政策真下来,中朔的帐面资产还会缩水一大截,到时候就真的兜不住了。」
「旱破产是主动止损,晚破产是彻底爆雷。」
「你这话说的在理,要是年轻二十岁,听到破产」这两个字,我肯定觉得天都塌了,非得争一争、拼一拼不可!」
「但是我奔六十了————」
「我得为家里人负责。」
「石家不能全军覆没,的确需要保留一块儿核心资产,不然我过去几十年的奋斗,将毫无意义"
0
他说完这句,转头看了石展一眼。
石展脸上没有露出什麽喜悦的表情,反而是低下了头。
郝运明白。
这是被动的家族财富传承,相当於中朔矿业用手里最核心的三座矿产,换取郝运对云石投资和石展本人的扶持,石展本人虽然受益,但却是踩着整个家族利益爬上来的。
石展端起面前的酒杯,仰头自己喝了一杯。
郝运把他的表情收进眼底,没说什麽。
再看石静。
刚才还在努力劝说郝运打包收购债务的石静,此刻像是已经被抽乾了全身力气。
她摘掉了眼镜,双肘撑在桌面,闭眼揉着太阳穴。
她浑身还有些颤抖————
郝运很明白,石静这关,比石德庆难过得多。
石德庆丢的是矿、是公司、是面子,但他老了、无所谓了,毕竟年纪到了,「全身而退」未必不是一件幸事。
石静呢?
她的职业生涯可能要出大问题。
如果真是她经手了中朔矿业的借款审批,那她肯定跑不掉,等到破产清算的那天,银行内部也会清查,到那时候,坏帐谁签的字,展期谁批的条,哪个环节有瑕疵,全都要被问责。
职务处罚是最轻的,严重的话,可能还有法律风险。
更扎心的是————
石家未来的核心资产、所有的红利,都转移到了石展名下,家族财富的接力棒,交到了弟弟手里,跟她一点儿关系都没有。
她作为姐姐,在这场家族变革里,出局了。
一点好处都落不着。
郝运能理解她的心情,换他坐在石静的位置上,他也得郁闷,还好老郝就自己一个孩子,没有那麽多有的没的绊住自己。
但是理解归理解,郝运不会替她说话的,这是石家的家事,他只是来谈生意的,没必要牵扯那麽多。
石静自己显然也明白这一点。
她必须得接受这个结果,因为中朔矿业不主动破产,等煤改政策一下来也得被动破产,有没有郝运的帮助,银行的钱高低也是还不上的,这注定是一笔坏帐,她怎麽着也逃不了责任。
能给自己弟弟保留一份优质资产,总比没有的好,自己为家族做出的牺牲,後续多少还会有些补偿。
全家完蛋的话————
她一分的补偿都没有。
过了好一会儿,她重新戴上了眼镜,勉强冲郝运笑了一下:「郝总,银行作为债权人,後续肯定会参与破产管理人的指派,您想通过金融手段提前锁定优先购买权和交易价格,这个可以来找我对接,我会去说服领导的。」
她声音有点哑,但语气已经恢复了职业性的平稳。
郝运冲她点了点头,没多说什麽。
石德庆看了女儿一眼,嘴唇动了动,但最终也只是无奈叹了一口气:「唉,小静,後面的事,辛苦你。」
石静「嗯」了一声,把目光转向了窗外。
得!
郝运暗自点头,他也算是见证了一个家族的利益重新分配。
他喝了口茶,然後看着石德庆说:「石叔,还有一个事,我得跟您提前说清楚。」
石德庆看着他:「什麽事?」
郝运说:「破产清算流程,不要立刻启动。您这边一切准备手续都准备好,材料、程序————但递到法院正式申请破产的时间点,我希望能配合我们郝氏煤业的安排。」
配合郝氏煤业的安排?
这个事情,郝运曾经给石展提过,他不仅是来买矿的,更是希望通过收购中朔矿业核心矿产这件事,给市场释放一个信号。
同志们!该抛矿了!
中朔矿业,是郝运精心挑选的「黄盖」!
石德庆笑了:「你是想等到煤改政策正式官宣落地後?小郝啊,你这小子,是真会算计。」
郝运没说话,只是笑了笑。
石德庆靠在椅背上,感慨道:「煤改政策一官宣,民营煤企都得慌起来,市场上抛售的矿权一荐接一茬,但是这种急跌缺乏一个明确的市价标准,中朔矿业作为第一家破产的企业,把核心矿产两煤一金」卖给你,价格是多少,直接给了市场一个可供参考的售价————难怪你一定要咬死八亿的价格不松口呢。我现在看明白了,整个晋省煤炭资产的价格锚,被你这一单给定死了。」
石德庆不是傻子,在获悉了这麽多信息後,要是还猜不出郝运的想法,那他真不如直接去撞墙口年轻人,好算计!
更让石德庆惊讶的,其实是郝运的魄力,煤改期间捡漏,是因为他笃定了以後能靠煤炭赚更多的钱,这才能在恐慌的市场、高压的政策环境中,保持这样的定力!
怪不得同行都叫他「妖孽」呢————
这一波扫荡之後,眼前这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恐怕不只是「晋省煤王」了,他将会是「华国煤王」。
郝运冲石德庆笑了笑:「石叔,能配合吗?」
石德庆端起酒杯,慢悠悠给自己倒了一杯酒,然後端起来,隔着桌子冲郝运一举:「配合!为什麽不配合?我石德庆活了快六十年,什麽场面都见过————但二十多岁的煤王」,我还真没见过。反正中朔这个结局已经确定了,资产是你的,路是石展的,那我索性就把这个人情」做到底,帮你成就这个「煤王」!」
石静、石展听後,不知为何,身上都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二十多岁的「煤王」啊————
两人也都纷纷站了起来,冲郝运端起了酒杯。
郝运见状,只是淡淡笑了笑,然後端起酒壶给自己满上,起身举杯:「好。那就,合作愉快。」
「合作愉快!」
说完了正事,酒桌上的气氛轻松了不少。
石德庆把心里那口气吐出去之後,整个人轻松了不少,喝酒喝的也勤了、说话也爽利了,话也密了不少————
他从当年怎麽靠着晋省煤炭发家,一直讲到08年金融危机,嗓门时高时低,明显是酒劲儿上头了。
讲了过去,说了现在。
後半程的话题,石德庆自然也就落到了行业的未来上。
石德庆感慨道:「小郝总,煤炭这行,卖原煤的日子,确实到头了。」
「我干这行三十来年,行业最红火那会儿,只要从地下刨出来,装上车,一吨几百块,纯利就有几十!」
「慢慢的————」
「煤价跌了,成本涨了,安全投入涨了,环保投入涨了————」
「现在煤改政策一出台,後续管理成本更是直线飙升!」
「这行要变天呐!」
郝运点了点头,石德庆的感触很对。
面对这些行业里的老人,他还是愿意多跟他们聊几句的。
郝运说:「石叔这话在理。以後这行就要走高附加值路线了,我们不能只做煤炭的搬运工,而是要更加深入挖掘煤炭加工後的应用场景,提高产品附加值,郝氏煤业这两年一直在搞煤化工,还成立了一个煤炭加工技术研究院,这也符合国家未来的发展战略。」
石德庆听了,眯着眼看他:「你那个研究院,我听说过,施洪那老家伙卖给你的嘛!」
晋省煤炭圈子就这麽大,石德庆跟施洪也认识。
郝运笑了笑,没说话。
石德庆叹了口气:「施洪那老家伙鼻子真灵,比我反应快了那麽一年半载,要是中朔能在一年前提前布局转型,不管是像你一样深耕煤化工技术,还是像他一样放弃煤矿,出海做锡矿————可能都不会是今天这个结局。」
他顿了顿,端起酒杯跟郝运碰了一下:「行吧,小郝总,愿赌服输,现在再牢骚这些,倒是有些失了气魄。」
两人又喝了一杯。
酒一直喝到一点多,桌上的饭菜也都凉了。
石德庆喝得脸通红,说话舌头大了半截,但脑子还清醒。
石展在旁边扶着他,被他一把推开,自己勉强站起来,朝郝运笑了笑说:「今天就到这吧,再喝我就回不去了。」
郝运也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坐麻了的腿,冲赵秘书点了下头。
一行人往包厢外走。
石德庆走在最前面,石展、石静一左一右搀扶着他,郝运和赵秘书跟在後面半步。
下了电梯,穿过大堂。
出了酒店旋转门,外头的冷风一激,郝运打了个激灵。
石德庆刚转过身,准备开口说句道别的话————
突然,一个黑影从门柱旁边晃了出来。
「石老板!」
这道声音粗哑,带着菸酒嗓,一开口就有一股子说不上来的浑不吝味道。
郝运眯着眼睛看去。
出来的是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穿了一件油光鋥亮的黑皮夹克,头发乱七八糟的,眼睛小但精光四射,一看就是个流氓胚子。
他就这麽堵在石德庆面前,两只手插在裤兜里,歪着脑袋。
派头挺邪性————
石德庆脸色「唰」一下就变了:「葛强?你怎麽找到这里的?」
男人咧嘴笑了一下,露出了一口黄牙:「石老板,我自然有找你的方法。这年前年後我打了你多少电话,你自己心里有数,大过年的你不给我结款项,自己倒是在酒店里吃香的喝辣的?」
石德庆喝了酒,有点压不住火气了:「你特麽的堵我?」
「我是不是三个月前,就给你说让你把矿上的人给遣散了!」
「没有工程,我付个屁的工程款!」
「姓葛的————」
「别特麽觉得自己光棍一条,就无法无天,我老石当年跟人玩儿脏的时候,你还和泥巴呢!滚蛋!」
郝运:
看来这石家还一裤裆的屎没擦乾净啊。
看见石德庆发火,葛强只是摊了摊手,一脸无所谓地耍起了无赖:「石老板,你都说那是当年了,您现在是大老板」、是体面人,但我葛榔头」还只是个小人物,我不怕你这个。我攒了那麽多人去挖矿,不能您说停就停吧?大过年的,你让我手下的人怎麽去其他地方打工赚钱?」
石德庆酒醒了,脸色铁青,看了石展一眼。
石展立刻会意,上前一步挡在郝运前面,低声说:「郝总,我们处理一点小事,我先送您上车。」
郝运没多问,点了下头,跟着石展往停车场方向走。
赵秘书紧跟在侧,一声不吭。
葛强扫了他们一眼,目光在郝运身上停了一秒,但没在意,很快又把头转回去,盯着石德庆:「石老板,我不跟你废话。你今天不把钱转给我,我就不走了!我那帮弟兄还在村里等着呢,你要是不结,明天来的可就不是我一个了!」
石德庆气得身子发颤:「葛强,你少来这套!」
石静在一旁说道:「葛总,现在是法制社会!当初这个矿上的工程就是你强揽的,现在让你停,你又不听,还跑来让我们强行结钱,哪有这样的道理!」
葛强嗤笑一声:「石大小姐,别拿这些吓唬我,我今天把话撂这儿,工程款要不结,那矿就得抵给我!」
抵矿?
石静眉毛跳了跳:「————抵矿?倒是可以谈。」
郝运已经走出十几米了,但耳朵好使,把葛强的话和石静的回覆听到了耳朵里。
这石静————
是要坑这葛强一把呀?
但是郝运也没多说什麽,继续往停车场走。
石展在旁边脸色很难看,一边走一边低声解释:「郝总,让您见笑了。」
「那个葛强,是中朔矿业下面一个小矿的合伙人兼包工头,还有个浑号叫葛榔头,他的事儿跟咱们今天谈的「两煤一金」没有什麽关系,这点儿您放心!」
「当初那个小矿在他村子旁边,我们拿到了开采权,但是他天天带着村里一帮人来矿上闹,最後实在没办法了,才让他凑钱进来当了小股东,顺便把矿上工程也包给他了。」
「我爸说,这人就是个混不吝,不好惹。」
「这事儿我们自己处理,不会影响咱们的大合作,您放心。」
郝运听完,点了点头,没多说什麽。
石展把郝运和赵秘书送到劳斯莱斯旁边,拉开车门,看着郝运上车,然後站在车门口说
道:「郝总,那咱们就说定了,等年後我回帝都後,再去煤运娱乐拜访您,谈谈云石投资的事情。」
郝运冲他摆了摆手:「行,去忙吧,帝都见。」
车门关上,司机发动了车。
劳斯莱斯缓缓驶离停车位,绕过大堂正门。
郝运没有急着升车窗,他靠在椅背上,目光散漫的往外看。
大堂门口,石德庆、石静还站在原地,葛强站在他们面前跟他们有说有笑,一脸喜色,像是谈妥了什麽。
这————
是上套了?
葛强微微侧过头,正好和车窗里的郝运对上了眼。
那双小眼睛精光四射,而且透着一股狠戾,像是一头在荒野里独自觅食的狼。
啧!
看着是个狠角色。
郝运没什麽表情,就这麽看了他一眼。
葛强也看着这辆车————
嚯!
黑色劳斯莱斯!
五个「9」的车牌!
刚才小瞧这个年轻人了,没想到这麽有「实力」呢!
他眯了眯眼,像是要把这辆车和这个人记下来。
郝运将车窗缓缓升起,隔绝了葛强的视线————
车子驶出酒店大院,汇入街道。
赵秘书这时才开口:「郝总,刚才石静那句话的意思,是想把那座小矿转给这个葛强吧?」
郝运「嗯」了一声。
是的!
石静这个女人,坑了葛强一把。
赵秘书分析道:「工程款就算再多,也不至干拿一个矿来抵,这里面肯定是会要求葛强补差价的,但葛强并不知道煤改」的消息,石静给他打个折,他就会认为自己占了便宜!」
郝运看着窗外,「嗯」了第二声。
石静这也是走投无路了,虽然说中朔矿业准备破产,但是能在破产前多回笼一分资金,就能多还银行一分钱,这对於在银行工作的石静来说,很重要!
赵秘书侧头看了他一眼:「那个葛强,不是善茬。我看着像个不要命的,咱们往後跟石家打交道,得留意这个人。」
郝运点了点头:「石静是真的着急了。」
「中朔破产以後,她会面临严峻的问责。」
「只要能从中朔捞回一点现金,她就能少担一点责任。」
「她不是笨人,但眼下已经被逼得不择手段了,不然————她肯定也不会主动招惹这样的人。」
「但是————」
「这跟我们没关系,我们只要那三座矿。」
赵秘书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什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