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一的天光来得迟,清水村笼罩在一层薄薄的冬雾里,日头爬到了山脊上头才勉强透出些暖色。
林家老宅里静得出奇,平日里天不亮就起的周桂香,这会儿灶房里连个火星子都没有点。
东屋西屋的门窗都关得严实,偶尔能听见里头翻身的窸窣声,很快又被均匀的呼吸盖了过去。
最先醒的是林清流。
他在炕上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地睁开一条缝,看见窗外明晃晃的,愣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已经是日上三竿了。
肚子咕噜噜叫了一声,见三哥还没有要起的意思,他便撑着胳膊坐起来,身上还穿着昨夜的衣裳,皱巴巴的,头发翘得乱七八糟。
他揉着眼睛踢踏着鞋走出来,堂屋里空荡荡的,桌面上昨晚吃剩的瓜子花生壳还没有收拾,红烛烧了一整夜,矮矮地剩了半截,烛泪在底座上凝成厚厚一朵。
灶房里传来轻微的响动。
林清流循着声音摸过去,看见周桂香系着围裙正在案板前揉面。
面团白胖胖的一团,在她手底下翻转、按压、推揉,案板上撒了薄薄一层干粉,揉面的时候发出笃笃的闷响。
灶上的锅里水烧开了,咕嘟咕嘟冒着白汽,把灶房蒸得雾蒙蒙的。
“娘,你怎么起得这样早?”
林清流打了个哈欠,靠在门框上。
周桂香头也没有回,手上动作不停,
“早什么早,都巳时过半了。”
她把手里的面团擀开,薄薄一张,叠了几叠,拿刀细细地切成均匀的细条,一抖散开,面条根根分明。
林清流凑过去,吸了吸鼻子,
“做什么呢?闻着怪香的。”
“长寿面。”
周桂香把面条下进滚水里,筷子轻轻拨散,
“今儿个正月初一,是你小四嫂的生辰。”
林清流愣了一下,随即“哦”了一声,伸手去够灶台上搁着的一碟子咸菜,还没有碰到就被周桂香一巴掌拍开,
“去,把人都叫起来,洗漱好了来吃饭。”
林清流缩回手,嘿嘿笑了两声,转身往外跑。
院子里静悄悄的,柿子树的枝桠上凝了一层薄薄的霜,被日头一照,亮晶晶的。
他挨个儿敲门,东屋敲完了敲西屋,嗓门敞敞亮亮的,
“起来了!起来了!都起来吃饭了!”
屋里头一阵窸窣响动,先是林清河含糊地应了一声,接着是张春燕哄柏川的声音,柏川大约是醒了,正咿咿呀呀地闹着。
不一会儿各屋的门陆续开了,众人顶着有些惺忪的脸走出来,在井台边打水洗漱,日头照在身上,总算有了些暖意。
堂屋里重新摆好了桌面。
昨夜的剩菜热了一热端上来,酱烧草鱼的汤汁凝成了冻,重新加热后浓香不减,
腊肉炒蒜苗还剩了大半碟子,热过之后肥肉晶莹透亮,
黄焖鸡的汁水又被林清流拿着馒头蘸了个干净,只剩几块土豆躺在碗底。
新炒了一盘青菜,烫了一壶热米酒,桌中央摆着那碗长寿面,白瓷大碗里汤清面白,卧着一个荷包蛋,
撒了翠绿的葱花,淋了一圈亮汪汪的麻油,简简单单,却让人看着就暖和。
周桂香把面碗端到晚秋面前,又递了双干净筷子,声音里带着笑,
“晚秋,来,趁热吃,正月初一,又长了一岁。”
晚秋看着面前那碗面,碗里的热气扑在脸上。
她接过筷子,嘴唇动了动,眼睫微微垂下去,像是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坐在她旁边的林清河替她接了话,笑着朝周桂香道,
“谢谢娘惦记着。”
晚秋这才抬起头,声音轻软软的,
“谢谢娘。”
“谢什么,一家人。”
周桂香摆了摆手,回身坐下,端起自己的米酒碗抿了一口。
林清山先举了碗,
“晚秋,翻了年就又长一岁了!”
张春燕跟着笑道,
“晚秋,生辰安康,今年就是十四岁的大姑娘了。”
疏影抱着知暖,也温声说了句“生辰好”,知暖大约是醒了有些闹,小手往晚秋的方向伸了伸,
晚秋伸手轻轻捏了捏她的小指头,嘴角弯起来,眼里亮晶晶的。
林清芬坐在对面,肚子鼓鼓的,她端了茶碗凑到嘴边,
“晚秋,我可敬不了酒,拿茶替了。”
晚秋也大方的回了一杯,至于之前周桂香私下给她的首饰,这会儿周桂香没提,
晚秋也就没有拿出来说,反正清河早就漏了陷,这会儿也做不出惊喜的样子。
林清流坐在对面,把这一切看在眼里。
他嘴里嚼着馒头,腮帮子鼓鼓的,眼睛却一瞬不瞬地盯着晚秋面前那碗长寿面,又看了看满桌子人笑呵呵地朝她举碗,
筷子在碗沿上无意识地拨来拨去,没有吱声。
林清舟坐在他旁边,瞥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倒是周桂香,放下酒碗的时候目光正好扫过来,看见林清流那副样子,嘴角的笑意深了深,开口道,
“小五啊,眼热你小四嫂的长寿面啊?”
林清流被点了名,愣了一下,随即把嘴里那口馒头使劲咽下去,呵呵笑着摆摆手,
“没有没有,我就是...看那面挺香的。”
说着又低头去扒自己碗里的粥,耳朵尖却已经红了一层,现在也是晓得不好意思的。
周桂香隔着桌子朝他点了点筷子,
“不必眼热,等你生辰,娘也给你做一碗。”
林清流抬起头,嘴里还含着粥,含含糊糊地“啊”了一声,随即把粥咽下去,用袖子轻拭了一下嘴角,
“生辰?”
“对啊,”
周桂香放下筷子,认真地看着他,
“你也是咱们家的人了,你的生辰也得过,你记不记得你是哪月哪日的?”
林清流把筷子搁下来,挠了挠后脑勺,头发本来就翘着,被他一挠更乱了。
他皱着眉头想了好一会儿,最后咧了咧嘴,带了几分不好意思,又像是无所谓似的,
“嘿嘿...娘,我也不晓得我的生辰是哪天。”
他说完顿了顿,眼睛在桌面上扫了一圈,忽然来了精神,拍了拍桌子,
“要不...也算今天?跟小四嫂一块儿过得了!反正我也不知道是哪天,正月初一也是长一岁,多好啊!”
满桌人都是一愣。
林清山最先笑出声来,
“你这小子,倒是会占便宜!”
张春燕也掩着嘴笑了,
“跟晚秋同一天生辰,那往后咱们家正月里可热闹了,一碗长寿面变两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