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桌人都笑了起来,晚秋也抿着嘴。
林清流得了大伙儿的响应,越发得意起来,拿筷子敲着碗沿,嘴里嚷着,
“那就这么定了!我跟小四嫂同一天!”
周桂香却把筷子往桌上一搁,佯装板起脸来,
“不成不成,一天过?你们俩又不是柏川和知暖,分不出个主次了,再说今儿个的面都揉完了,就这一团,上哪儿再给你变一碗出来?”
“啊~?”
此话一出,林清流脸上的那点得意劲儿像漏了气的皮筏子,唰地瘪了下去。
周桂香把这一切看在眼里,嘴角压了压才没当场笑出来。
她端起面前的米酒碗抿了一口,慢悠悠地补了一句,
“不过嘛...你倒是可以重新选个日子,正月初一不行,正月里头别的好日子多着呢。你自己挑一个,娘到时候给你做。”
林清流猛地抬起头,眼睛又亮了,
“真的?还能选?”
“你当娘说话是闹着玩儿的?”
周桂香白了他一眼,眼里却全是笑意。
林清流把筷子往碗沿上一搁,当真掰着手指头认真盘算起来。
他皱着眉,嘴里念念有词的,
“正月...正月初二?不行不行,初二走亲戚,没人有空给我过,初三?初三干啥来着....哦对,初三要上坟祭祖,初四....初四咋样?”
他自言自语了半天,越说越没底气,末了转过头来看向旁边的人,目光在桌面上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林清舟身上。
他胳膊肘捅了捅林清舟,带了几分讨好的意思,
“三哥!你帮我选一天呗!你脑子好使,你说了算。”
林清舟声音淡淡的,
“爹,你给小五选一天吧。”
林清流立刻跟着转过头,眼巴巴地望着林茂源。
林茂源认真想了想,沉吟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开口,
“初五吧。”
满桌人都安静下来,等着他往下说。
“你排行第五,咱们家刚添到第五个儿子,正月初五,五儿,正好。”
林清流愣了一下,嘴里把这个日子来回念了两遍,
“初五...正月初五....”
他的眼睛慢慢亮起来,越来越大,最后啪地一拍桌面,
“初五!行!就初五!爹!你真会选!正月里初五又不撞啥事儿,又正好跟我的排行对上!”
林清山笑着接话,
“初五好啊,财神日子,你小子往后怕是要发财的。”
张春燕也抿着嘴笑,
“那往后咱们家正月里可有的忙了,初一是晚秋的生辰,初五又是小五的,隔不了几天就热闹一回。”
林清流高兴得什么似的,在椅子上扭来扭去,拿筷子敲着碗沿,跟唱戏似的,
“初五!正月初五!我林清流从今儿起就是初五过生辰了!”
他说着又转头朝晚秋嘿嘿一笑,
“小四嫂,咱俩虽然不一天过,但都在正月里,差不离!”
晚秋被他逗得笑出了声,
“那到时候咱俩一块儿过个正月,你初五我初一,凑一块儿热闹。”
周桂香看着林清流那副欢喜模样,眼角的褶子深了又深,嘴上却嗔了一句,
“好了,赶紧把饭吃了,面都凉了。”
说着又拿筷子给他夹了一块腊肉搁进碗里,
“多吃点。”
林清流低头扒了两大口粥,腮帮子鼓鼓囊囊的,含含糊糊地说了句“谢谢娘”。
饭桌上的笑闹渐渐平息下来,碗碟也见了底。
春燕起身帮着周桂香收拾,周桂香正弯腰捡碗的时候,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抬头看向晚秋,
“晚秋啊,你是不是差不多要去船厂做工了?”
晚秋正拿帕子擦嘴,闻言点了点头,
“娘,要去呢。”
周桂香听罢叹了口气,
然后把手上的水在围裙上擦了擦,转身就进了灶房。
不一会儿灶房里传来翻箱倒柜的动静,林清流好奇地凑过去看,只见周桂香正往一个干净的蓝布包袱里一样一样地塞东西,
昨夜的炸麻叶包了一纸包,新蒸的馒头装了四个,酱烧鱼剩下的几块鱼肉拿油纸裹了,还有一碟子腌萝卜,一罐子自家酿的米酒,连灶台上那把葱都捋了几根塞进去。
“娘,够了够了,”
晚秋站在灶房门口,看着那个越塞越鼓的包袱,
“厂里什么都有,不愁吃。”
“再有也不如家里带的!”
周桂香又转身去够橱柜上头那罐子糖蒜,手还没碰到罐沿,林清河赶紧上前一步拦住,
“娘,真的不用了,带多了吃不完,虽说这几日天凉,可到底也放不住,馒头搁两日就硬了,鱼肉过夜也不新鲜了,
到时候来不及吃完,坏了浪费不说,吃了闹肚子反倒不美。”
周桂香的手停在半空,回头瞪了他一眼,
“道理一套一套的!”
嘴上虽这么说,手却从橱柜上收了回来,在围裙上来回擦了两下,又低头看了看案板上那个已经塞得鼓鼓囊囊的蓝布包袱,
终究还是叹了口气,“罢了罢了,带多了你们也拎着沉。”
她伸手把包袱扎紧,又拿手指头捋了捋包袱皮上的褶皱,拍了拍,转身从灶台边摸出一小包东西塞进包袱的夹层里。
晚秋眼尖,看见是一包红糖,刚要开口推辞,周桂香抢先道,
“这个拿着,你们小两口自己烧水冲了喝,暖肚子的。”
晚秋那句推辞在嘴边转了个圈,到底没说出口,只是低低应了一声“好”,伸手把包袱接过来抱在怀里,那包袱还带着灶膛里的余温,贴在小腹的位置暖烘烘的。
院子里传来林清流兴高采烈的喊声,
“娘!我也收拾好了!我送小四嫂他们去!”
周桂香探出灶房门一看,林清流已经套上了他那件洗得发白的棉袄,腰间系了条布带子,
脚上的鞋也换了双厚底的,站在院子里搓着手哈着白汽,一副整装待发的样子。
旁边林清舟也出来了,肩上搭了件半旧的氅衣。
林茂源从上房走出来,看了看天色,
“去吧,趁着日头还没落,水路走得稳当些。”
这边收拾好了,又在家里稍微修整了一会儿,一家人便到了河岸。
林清山跟着林清舟林清流一去,把船推下水。
林清河拎着包袱先上了船,反身朝晚秋伸出手。
晚秋也踩上船板,在林清河搀扶下稳稳坐进船舱里,衣裳下摆在船板铺开,她拢了拢膝上的包袱,抬头朝岸上的人笑了笑。
林清流紧跟着跳上船去,林清舟最后上船,在船头坐下,接过林清山递来的桨。
“稳着些。”
林清山叮嘱了一声。
岸上站满了人。
周桂香站在最前头,两只手拢在袖子里,风吹过来把鬓角的碎发拂到了脸上,她也顾不上拨,只是望着船上的人。
春燕抱着柏川站在她身侧,柏川大约是刚醒,这会儿正眯着眼看河面,小嘴微微张着。
疏影抱着知暖站在稍后些,知暖朝船上伸着小手,“啊啊”地嚷了两声。
林茂源也出来了,林清芬和林大勇倒是没有来送,林清芬肚子大了,河岸风又大,尽量避免她往外走远路。
一家人就这样,目送清水号离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