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穿着短打的汉子从苇丛里钻出来,
黑脸膛的壮汉走在最前头,腰里别着那根短棍,后头跟着那两个瘦些的,一左一右晃着膀子,显然是早就盯着这边的动静了。
黑脸膛的汉子走到土坡边上,一眼看见林清流已经靠了岸,船头上还多了个背着空背篓的青年,便咧开嘴笑了起来,露出一口黄牙,
“哟,小兄弟,我说什么来着?你跑得了初一跑不了十五吧?”
他朝河心抬了抬下巴,又转头看了看林清舟,脸上的笑意带着几分得意的嘲弄,
“你看,你跑有什么用?你这兄弟一来,你不还得靠岸来?你们兄弟俩见面,总不能一个在岸上一个在河心隔着水喊话吧?”
后面那两个瘦些的也跟着笑,其中一个拿手指点了点林清流,又点了点林清舟,
“哥儿俩商量好了没有?三十文,不多,交了咱们两清,你们该停船停船,该卸货运货,咱们不拦着。”
另一个跟着帮腔,
“对对对,三十文换一天清静,划算得很!”
黑脸膛的汉子往前迈了一步,靴子踩到土坡边缘的湿泥上,低头看了看林清舟背上的空背篓,又打量了一眼他的衣着,
“你是去镇上送货的吧?货送完了?银子收了吧?三十文还拿不出来?”
他说着伸出一只粗粝的手掌来,五指张开,掌心朝上,在兄弟俩面前晃了晃,
“快些快些,莫磨蹭了,交了钱你们忙你们的,咱们也忙咱们的去。”
林清舟的目光从黑脸膛汉子摊开的手掌上移开,先往身侧瞥了一眼。
林清流站在他旁边半步远的位置,两只手攥成拳头垂在腿侧,骨节咯咯作响。
那副身板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嘴唇抿成一条线,眼里的火气烧得旺,偏偏整个人像被什么绳拴住了似的,死死定在那里。
林清舟心里头忽然就松了一下,原来是因着这事才去了河心...
有长进了。
林清舟把目光收回来,抬眼看着黑脸膛汉子,语气不紧不慢的,
"这位大哥怎么称呼?"
黑脸膛的汉子被他这么一问,愣了愣,手掌还伸着,眉头却皱了皱,
"你管我叫什么?赶紧交钱。"
"我不是不交,我总得知道这钱交给谁了吧?"
林清舟说着往土坡上走了半步,
"是青浦县衙派人收的规费?还是哪位里正村老立的规矩?或是码头上的船行老板派你们来的?"
他问得平平淡淡,语气也不冲,像是在拉家常。
黑脸膛汉子身后那两个瘦些的对视了一眼,其中一个张嘴想说什么,被黑脸膛的汉子一抬手拦住了。
"你管是谁让收的?青浦野滩就是这个规矩,船停了就得交钱!"
"那总有个名目吧?停泊费、管理费,还是地头钱?
这钱收了之后是入账还是分账?收据有没有?印章带没带?"
林清舟一连串问下来,语气还是那副不温不火的模样。
黑脸膛汉子的脸色明显僵了僵,那只伸着的手掌不自觉地往后缩了半寸,嘴角抽了一下,粗声粗气地嚷道,
"你哪儿来这么多废话!叫你交你就交!三十文又不是三十两!磨磨唧唧的像什么男人!"
林清舟看着他闪躲的神色,心里已经有了数。
水路跑了这许久,各路收费的码头规矩他也门清,
运货的、载客的、卖鲜鱼的,桅杆挨着桅杆,缆绳缠着缆绳,
管他是官家的还是私人的,但凡有个正规收规费的牌子立在那里,船主们哪个敢不交?
这三个汉子不去那边寻肥羊,偏偏跑到这片芦苇荡围着的野滩来,专盯着自家这一条船,还只挑林清流一个人在的时候冒出来。
道理明摆着的。
官码头那边船多,人也多,船主们常年跑船,彼此都认识,要是有人敢去那边强收什么停泊费,一声吆喝能叫来十几条船的汉子,谁吃亏还不一定呢。
而这野滩离主码头隔了一片芦苇荡,偏,静,平时少有人来。
他们看见林清流一个半大少年独自守船,觉得捏到了软柿子,才大摇大摆地冒出来。
就是那种地头闲汉罢了,平日里游手好闲,瞅准了落单的外乡船,能讹一个是一个。
三十文不多,大多数人不愿为这点小钱惹麻烦,掏了也就掏了,他们积少成多,一天的酒钱就有了。
林清舟想到这里,忽然觉得有些可笑,无论什么生意起步,往往最先为难自己的,
从来不是那些腰缠万贯的大商贾,也不是盘踞码头的老行帮,更不是沿岸设卡,手持朱签的官差吏目,
反倒是那些与自己一样,泥里滚大的苦命人。
不过终归,不是衙门的人,不是有背景的帮派,那就好办。
林清舟往前又迈了半步,开口的时候声音稳当,甚至还带着点客气的笑意,
"这位大哥,我这条船可是在澄江船厂正经烙印过的商船,你要收停泊费,
我林某人也不是不讲规矩的人,可你总得出示个凭证吧?
县衙的批文也好,码头的牌子也罢,哪怕你拿张纸盖上个戳呢?什么都没有,空口白牙一句规矩就想收钱...."
"这是青浦县的规矩,还是你们三个人的规矩?"
黑脸膛的汉子被他这番话堵得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嘴唇翕动了两下,愣是没接上话来。
他身后那个瘦些的往前窜了一步,梗着脖子嚷道,
"你少在这儿咬文嚼字的!老子们在这片收了多少年了!你说破天去也就是个跑船的,今个儿这钱你交也得交,不交也得交!"
"对!"
另一个也凑上来,嗓门拔高了,
"什么官印不官印的,老子不认得!在这片滩上,咱们的拳头就是规矩!"
黑脸膛的汉子像是被同伴的话撑起了腰杆,刚才被那一连串话砸出来的窘迫消退了些,又挺了挺胸脯,
手掌重新伸出来,这回直接朝林清舟的衣襟处探了过去,
"废话少说!银子拿来!"
林清舟微微侧身,让开了那只手。
黑脸膛的汉子扑了个空,脸上挂不住了,面色陡然沉下来,右手往腰间一探,把那根短棍抽了出来,在掌心里掂了掂,棍头朝林清舟点了点,
"小子,我好好跟你说话你不听是吧?非要见着家伙才肯老实?"
林清舟看着他手里的短棍,又扫了一眼后面两个捋袖子往前凑的瘦汉子,脸上的笑意收了起来,语气也沉了几分,
"几位,我是好言好语在跟你们讲道理,你们要是再往前,那就不是收停泊费的事了。"
"不是停泊费是什么?"
"抢劫。"
"景和律,强盗条,凡持械强取他人财物者,杖八十,徒三年,
伤人者加一等,致残者流三千里,
你们这根短棍往我身上招呼一下,那就是持械伤人,三年起步,你们想清楚了。"
他这番话出口,三个汉子的动作同时顿了顿。
后面那两个撸袖子的手僵在半空,黑脸膛的汉子攥着短棍的手指紧了紧,喉结上下滚了一下,脸上的凶相里掺进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犹豫。
景和律的名头,但凡在街面上混日子的都听过。
官府这些年整饬地方治安下了大力气,前年城东就有两个收保护费的被逮进去判了两年,案子还是当街审的,杀鸡儆猴的意味明明白白。
这三个汉子平日里只敢欺负欺负落单的外乡人,真碰上懂律法敢较真的,心里头那根弦就开始打颤了。
但那犹豫只持续了一息。
黑脸膛的汉子回头看了同伴一眼,两个瘦子正盯着他,眼神里的意思很明白,
退了面子上挂不住,以后在这片还怎么混?
三个人对视了一瞬,黑脸膛的汉子把牙一咬,像是给自己壮胆似的低吼了一声,
"少他娘的拿官府压人!老子在这片收了三年了,从来没人敢说半个不字!
你小子今天要坏了规矩,老子就替你爹娘教教你怎么做人!"
他话音未落,短棍已经抡了起来,带着风朝林清舟肩膀砸下来。
这一下力道不小,棍身划过空气带出一声短促的风响。
林清舟没有躲。
他左脚往后撤了半步,身体微微右倾,那根短棍擦着他左肩外侧落下去,棍头堪堪扫过他衣料的表面。
就在棍势走空的同一瞬间,林清舟的右手从下方翻上来,五指张开,稳稳地攥住了黑脸膛汉子的手腕,
拇指精准地扣在他腕骨内侧的凹陷处,那是他这些日子跟着林清流练擒拿时练了无数遍的位置。
虎口发力,向内一拧。
黑脸膛汉子口中"嘶"地倒抽了一口凉气,整条右臂被那股力道拧得翻转过来,
手腕剧痛之下五指不由自主地松开,短棍脱手掉在土坡上,骨碌碌滚了两圈。
他整个人被那股拧劲带得朝前踉跄了半步,身体歪斜着,脸上全是猝不及防的惊愕。
林清舟扣着他的手腕没松,身体顺势往下一压,把对方的身子带得更低了些。
他扣着黑脸膛汉子的手腕,微微俯下身,声音压得低了些,
"我说过了,别动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