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清舟这边话音还没落地,余光里已经瞥见一道黑影从船头弹了起来。
林清流那根丈二长的竹篙原本横在船板上,他弯腰抄篙的动作快得像一条被惊了的蛇,脚尖在船头一点,
整个人已经翻过了土坡边缘,落地的瞬间膝盖微屈卸了力道,脚跟一转,篙子已经抡了出去。
第一个瘦子还没来得及转头,竹篙带着风声贴着他后背抽下去,"啪"一声脆响打在腰胯之间,
那瘦子"哎哟"一声整个人往前扑出去,脸朝下扎进泥地里,手脚并用地挣扎了两下愣是没爬起来。
第二个瘦子反应快些,看见同伴倒地,扭头就想往芦苇丛里钻,
林清流的竹篙借着前一个抽打的余势没停,手腕一翻一送,篙头斜着扫过去,正打在他小腿肚子上,
那人膝弯一软,扑通跪在了土坡上,两手撑地,疼得龇牙咧嘴。
两棍,前后不过眨两下眼的工夫。
林清流握着篙子,胸膛起伏着,方才憋了半天的火气像是被这两棍子泄出去了一部分,可眼底那股子狠劲儿非但没退,反而烧得更旺了。
他踩着泥地往前走了一步,竹篙横过来,篙头对准了趴在地上那瘦子的后脑勺,手腕微微一抬,竟是要往下戳的意思。
"住手!"
林清舟的声音从土坡上方传下来,
林清流的篙子顿住了,篙尖离地上那人的后脑不过半尺,竹身的颤劲还在微微发着抖。
他偏过头来看向林清舟,眉头拧着,牙根咬得腮帮子都鼓了起来,喉结上下滚了一回,从齿缝里挤出一个"哼"字来。
篙子收了回去,横在身侧,竹身朝下杵在泥地上,
林清流往旁边退了两步,站到林清舟身后半步的位置,胸膛还在起伏,目光却从那三个汉子身上移开了。
土坡上一片狼藉。
黑脸膛汉子捂着右腕半蹲在地上,脸色煞白,
第一个瘦子还趴着,腰胯那一片的衣料上沾了泥,疼得直抽气,
第二个瘦子跪着,双手抱着小腿,脸上的表情又痛又怕。
三个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方才那股子趾高气扬的劲儿早散得一干二净,只剩下满脸的惊恐和狼狈。
黑脸膛汉子抬起头来,看着林清舟的眼神已经彻底变了,嘴唇哆嗦着,声音带着颤,
"大....大哥......是我们有眼不识泰山......我们错了......真的错了......"
趴着的那个也哼哼唧唧地翻过身来,扯着嗓子求饶,
"别....别打了......我们再也不敢了......"
跪着的那个更是连连点头,脸上全是汗,
"这野滩哥俩随便停!想停多久停多久!不收钱!不收钱!"
林清舟看着地上东倒西歪的三个人,沉默了两息。
他弯腰捡起脚边掉落的背篓,重新背好,
然后从怀里摸出钱袋来,手指探进去数了三十枚铜钱出来,放在土坡边缘一块露出地面的石头上。
"这里是三十文,"
他说,声音平稳,
"不是停泊费,是赔你们的。"
三个人同时愣住了。
黑脸膛汉子睁大了眼,嘴唇张着,满脸不可置信,像是没听清他在说什么。
林清舟指了指地上趴着的那个,又指了指抱着小腿跪着的那个,语气淡淡的,
"我弟弟方才出手重了些,打了你们两棍子,这三十文拿去,去镇上抓两副跌打药,
今日这事到此为止,你们三个心里应该清楚,再闹下去你们占不着便宜,
我这条船你们记住了,往后见了绕道走,大家相安无事,要是非得再碰一碰..."
他目光从三个人脸上依次扫过去,
"我家弟弟的棍子不长眼,我也拦不了一辈子。"
石头上的一小堆铜钱在午后的日光下泛着黄澄澄的光。
黑脸膛汉子愣了好一会儿才颤巍巍地伸手把那把钱捏起来攥在手心里,手心全是汗。
他看了林清舟一眼,又看了林清流一眼,后者正抱着竹篙靠在船头,围巾遮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眼神跟要吃人似的。
"走...走!"
黑脸膛汉子朝两个同伴低喝了一声,撑着地爬起来,右腕还在发颤,两个瘦子也相互搀扶着站起来,一个捂着腰一个拖着腿,三个人狼狈不堪地往芦苇丛里退。
黑脸膛汉子退了几步,实在忍不住又回头看了一眼,目光和船头那双冷眼睛撞上,打了个激灵,脚底下差点绊了一跤。
林清流抱着竹篙往岸边迈了半步,
"以后见了小爷躲远点,我可不像我哥这么好说话,以后见你们一次打你们一次!"
那三个汉子一听这话,走得比来时快了三倍不止,芦苇丛被撞得哗啦啦一阵响,脚步声仓仓促促地远去,很快就没动静了。
芦苇荡重新安静下来,只剩水鸟在水面上扑棱翅膀的声响。
林清流把竹篙往船板上一搁,扭头看了林清舟一眼,嘴角还绷着,胸膛里的火气明显没散干净,但到底没再说什么。
兄弟俩一前一后上了船,林清舟把背篓放进舱里,拿起另一根篙子,两人一人一边,撑着船身缓缓离岸。
船尾划过一道弧形的波纹,野滩在身后越来越远,芦苇荡的轮廓渐渐缩成一道青黄色的线。
河道开阔起来,两岸的屋舍又变得稀稀疏疏的,水面上只剩他们这一条船。
林清流把撑篙往船板上一放,抬手把围在脸上的遮面巾扯了下来,憋了大半天的气终于从嗓子眼里泄出来,
声音闷闷的,带着少年人那股子不服不忿的劲儿,
"三哥!你干嘛放过他们!"
"还给他们赔钱?!"
他越说越气,下巴抬起来看着林清舟,眼底那两簇火苗又蹿上来了,
"依我说,就该把他们全弄上船,拉到河心去,弄死了丢河里喂鱼,干净利落!费那嘴皮子做什么!"
林清舟摇着橹,想着今日小五有些长进,也就耐心的解释了一番,
"今日这事,和咱们从前在河上遇到的那伙强人不是一回事,那伙人是真拦船抢劫的,手里有刀,要的是命。"
"那三个汉子,说穿了就是附近的闲汉,想从外乡船上讹几个酒钱,三十文不多,犯不着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