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崇兴没能去成为民制衣厂，孙晓婷今天回学校是来参加系里的一个活动，法学院的学生不能只死记硬背法律条文，像模拟法庭也算是一门必备课。
孙晓婷作为系里的学生会主席，今天就是要代替导师主持大二新生组织的一场模拟法庭辩论赛。
人家有正事，张崇兴总不能强求，便想着先去找找吴铁山，胜利农场作为农场总局的下属单位，有些事，总该到直属领导跟前过了明路，后续的事才好办。
鲁萍萍对辩论赛挺感兴趣的，和张崇兴约好了，等他那边的事忙完，再回来接她一起回家。
坐公交车，到了农场总局，想要见吴铁山可不容易，得登记排队。
不过好在吴铁山这会儿没事，得知张崇兴到了，便让人直接把他带了上去。
“吴书记！”
“坐吧！”
农场总局年后的工作刚刚开始，吴铁山这两天的会特别多，生产组织的预备工作，他要看计划，采购设备最后也得他负责签字，还有杂七杂八的一堆事，文件都要送到他这里。
“你小子啥时候来的哈尔滨？”
“昨天刚到，陪着老婆孩子回娘家！”
吴铁山听着笑了：“你倒是清闲，胜利农场那边，今年的工作都安排好了？”
从西河县到哈尔滨，往来路上差不多就要五天，在住上一段时间，半个月都过去了。
胜利农场那边的事可不少，张崇兴这个主事的不在，只留高建业和韩安泰两个人，未必能支应得住。
“已经步入正轨了，规矩定下，按照规定执行就行了，我在不在都一样。”
张崇兴说着，帮吴铁山把烟点着。
“你来我这儿，是不是又有啥事，需要我这个老头子帮忙？”
“是有点儿事，先来和您商量。”
商量？
吴铁山笑了：“你说商量，差不多就是已经定下了！”
酒坊、方便面厂都是如此。
眼前这小子忒能折腾，吴铁山也已经习惯了。
“说吧，这次又是啥事？”
“我准备办个制衣厂！”
“做衣服？”
吴铁山听了，和韩安泰他们第一次听到的时候，反应一模一样。
“你们一个农场做衣服？”
蔬菜大棚算是多种经营，养殖场算是发展副业，至于酒坊和方便面厂，算是对农产品的深加工。
制衣厂又是什么鬼？
难道胜利农场是准备养蚕种麻，继续拓展多种经营的项目？
“试一试，也许……能成呢！”
呵呵！
吴铁山笑出了声：“详细说说！”
“火车站旁边的人民广场，吴书记去过吗？”
“没去过，听说那边聚集了不少个体户！”
“没错，大多数都是卖衣服的，从南方买一些款式新的衣服，到咱们这边来卖！”
“倒买倒卖，放在过去，这就是投机倒把！”
呃……
如果要深究的话，的确算是投机倒把。
不过现在政策放宽了，允许个体经营，放开这道口子，最初也是迫不得已。
返城的知青那么多，城市里又没有对应的岗位来安置。
政府也只能鼓励返城知青自主谋生。
以前是我们都有一双手，不在城里吃闲饭。
到了现在全变了，变成我们都有一双手，自己也能挣碗饭。
宣传语都差不多。
这就像政府对生孩子的态度一样。
现在是一家一个好，政府来养老。
后来呢？
为了鼓励人们生孩子，连二胎补贴都出来了。
扯得有点儿远了。
“政策上允许，您可别扣大帽子！”
吴书记没接张崇兴的话茬儿。
“你要办制衣厂，是想学南方的衣裳款式，做出来卖给那些个体户，这倒是个好法子，要是近处能进到货，那些个体户也用不着大老远地去南方了。”
吴铁山看事情倒是很通透，要不然人家咋能在农场总局一把手的位置上坐这么久。
“你来找我，是想让我帮啥忙？”
如今的胜利农场，不光在省内备受关注，中枢那边都知道了，听杨书记私下里说，某位大领导还曾在一个非正式场合说过一句话。
“对待胜利农场这种全新的经营模式，要多观察，多帮助！”
要不然为啥胜利农场做了那么多出格的事，还没被整治？
大领导都发话了，谁敢随便伸手。
“吴书记，这件事春节前，农场内部就讨论过，当时的主要问题就是选址，把制衣厂放在胜利农场那边，便于管理，但是要增加运输成本，放在哈尔滨这边，运输成本可以忽略不计，但离农场太远，不方便管理！”
“你跟我说这些，是已经拿定主意了？”
张崇兴点点头：“是，我还是觉得，放在哈尔滨做好，省下来的运输成本，可以成为本地货压倒南货的优势！”
“没错，管理上的事，可以慢慢协调，把不必要的运输成本节省下来，这个才是要紧的，然后呢？是打算让我帮你运作，在这里弄到一块地建厂？”
“不是，我想的是……”
张崇兴飞快地在心里，把即将要说的话，又重新梳理了一遍。
可话到嘴边，他又把那些绕来绕去的套话给放弃了。
“在哈尔滨收购一家国营制衣厂！”
“你啥说？”
吴铁山刚把烟送到嘴边，听到这话，一时间僵住了。
“吴书记，您别激动！”
“我能不激动嘛！”
吴铁山一巴掌拍在桌子上，结果手上夹着的半支烟直接飞了出去，掉在他的手背上。
嚯……
“张崇兴，你小子是越来越胆大包天了，简直……放肆！”
收购国营工厂，这个想法提出来都是犯罪。
“吴书记，我知道，这个想法……挺大胆的，可是……”
“你快别可是了，趁早打消这个念头，胜利农场去年做出的成绩，已经非常不错了，你现在要做的是，在原有的基础之上，带着大家伙好好经营，别想那些个乱七八糟的东西。”
吴铁山这么说，也是为了保护张崇兴。
方便面厂的股份问题，已经被人捅到省委的工作会议上去了。
别以为张崇兴关起门来，在家里一同瞎鼓捣，外面就没人知道。
只要有心，从胜利农场上交给农场总局的利润当中，就不难算出方便面厂去年的盈利。
张崇兴从方便面厂拿到的分红，别人想知道还难吗？
政府虽然允许一部分人先富起来，可张崇兴富得也实在是过了头。
现如今居然还想要收购国营工厂，这是生怕别人抓不住他的小辫子，扬起大巴掌拍死他啊！
“吴书记，您能不能听我把话说完啊！”
“你还想说啥？”
吴铁山此刻想把耳朵捂住，让张崇兴滚蛋，省得他再说出啥要命的话，把自己给吓着了。
“省里现在正忙着招商引资吧？”
呃？
吴铁山一愣，不明白张崇兴咋又把话题扯到这个上面了。
“招商引资为的是啥？”
“引进国外的先进技术，国外的资金，发展咱们的产业。”
“外国人的钱能用来发展咱们的产业，自家人的钱就不能用了？咋？外国人的钱香啊？”
呃……
这话说得……
乍一听是屁话，但仔细琢磨琢磨，好像也挺有道理的。
“我媳妇儿以前在兵团的战友，她嫂子在松北区的为民制衣厂上班，听我媳妇儿的战友说，那家厂子年前彻底停产了，工人的工资都发不出来，三百多人只能在家待岗，我要是能把这家工厂盘活，是不是能一下子解决三百多工人的生计？”
吴铁山陷入了沉思，农场总局和省里的工业厅不是一个系统的，但是，前些日子的省委工作会议上，他也听到了不少关于省内国营企业如今面临的困境。
大量国有工厂因为经营不善，导致很多工人的生计陷入困顿，可是，能想出来的解决办法，归根结底就俩字——自救！
真要是能自救的话，又何至于落得现在这种处境。
张崇兴刚刚说的……
或许不失为一种破局的好办法。
“你等会儿跟我去一趟省委大院儿！”
呃？
省委大院儿？
那是我这种升斗小民能去的地方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