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崇兴不是第一次见杨书记，可这里是省委大院儿的会客室。
等了差不多半个钟头，张崇兴手心的皮都快被他给搓掉了。
“你这是……紧张？”
呃？
张崇兴闻言，转头看向坐在一旁，正优哉游哉抽着烟的吴铁山，他和杨书记是一个部队出来的老战友，来省委大院儿就跟串门一样，自然用不着紧张。
“瞧您这话说的，能不紧张嘛！”
上次见杨书记，是在胜利农场，好歹是自家的地盘儿，再大的官，也用不少紧张，可这次不一样啊！
刚刚进来的时候，张崇兴连大气儿都不敢喘。
“瞧你那点儿出息，我也是当官的，咋没见你紧张过？”
“您不一样，胜利农场是农场总局的下属单位，见您就像见娘家人，杨书记……”
“我又是什么人啊？”
会客室的门被推来，杨书记迈步走了进来。
张崇兴连忙起身，吴铁山倒是纹丝未动。
“老杨，现在见你一面可真不容易，溜溜等了半个点儿！”
杨书记闻言，没好气地回了一句。
“过来也不知道提前打电话，你怪谁？”
说着，挨着吴铁山坐下了，拿起茶几上的烟盒，抽出一支点上。
“说吧，带这个小子来找我，又有什么要紧事！”
胜利农场去年整出来的大动静，让杨书记非常满意，现在已经证明了，胜利农场这种模式完全是可行的，省委那些反对的声音这下也都差不多消停了。
“别让我说，让这小子说吧，这小子吃了熊心豹子胆，要把天捅个窟窿，那些话，我可不敢学！”
杨书记听得笑了：“这话可不像是你吴铁塔说的话，这天底下，还有你不敢干的事？”
当年打锦州的时候，已经是纵队副司令员的吴铁山，光着膀子带头冲击敌人的碉堡群，把司令员吓得在后面一个劲儿地骂娘。
仗打完以后，被惊动的上级领导气得要拿骂鞭子抽他，还缴了他的枪，不许他再冲锋陷阵，结果呢？
下一场仗，这老小子抢了警卫员的枪，继续往前冲，身上挨了两发子弹，肩膀头子挨了一发炮弹皮，在后方医院歇了半个月，回到部队以后，依旧身先士卒。
因为这事，上级领导不知道批评了吴铁山多少次，可咋说都不管用。
抗美援朝的时候，二次战役，吴铁山丢下大部队，带着侦查连摸到敌人的大后方，直接把美军的火炮阵地给端了，也是那一场仗，他的一只眼睛被炸失明。
后来没仗打了，吴铁山又主动要求带着部队去北大荒开荒种地，给国家打粮食。
这老家伙的倔脾气上来，天底下就没有他不敢干的事。
这会儿居然还……
不敢说？
“小张同志，你来说说，到底和老吴说了啥惊天动地的话，把这老家伙都给吓住了。”
吴铁山在一旁呵呵直笑：“等你听完，就知道了！”
张崇兴之前说的那句：外国人的钱香啊？
简直就是杀人诛心。
吴铁山虽然没读过啥书，可也听说过前清慈禧老妖婆说过一句话。
宁给友邦，不予家奴。
好处宁肯给外国人，也不让自家人占一点儿便宜。
就是不知道等会儿杨书记听到这句话以后，会作何感想。
“杨书记，我是想……”
张崇兴原原本本地把自己的想法给说了一遍。
不出所料，杨书记听过以后，也是目瞪口呆。
这小子居然要收购国营厂，这简直……
“老杨，咋样？吓着了吧？”
“你少打岔！”
杨书记皱着眉，看向张崇兴。
“小张同志，你这种想法……很危险啊！”
危险？
张崇兴知道不符合当下的政策，但他还真没看出哪里危险了。
“杨书记，为民制衣厂摆在那儿，也是等着机器生锈，胜利农场愿意接过来，让那些机器重新动起来，为国家创造价值，这有啥危险的？”
张崇兴这会儿也豁出去了，既然有这么一个面呈省委书记的好机会，干脆就把想说的话，都给说出来。
杨书记看着也不像是个死脑筋的，就算不同意，总不至于把他给抓起来吧。
“还有那些待岗的工人，听我媳妇儿的战友说，她嫂子现在每个月只能拿十几块钱的最低生活保障，很多住集体宿舍的工人，大冬天连取暖的问题都解决不了，最后还是区政府帮着解决了一部分煤，您认为我的想法很危险，我倒是觉得，这么下去更危险！”
杨书记还没啥反应，吴铁山却被惊着了。
好家伙的！
这小子今天是要火力全开啊！
“哦！怎么说？”
“您想啊，三百多个工人，代表着的是三百多个家庭，现在三个多个家庭生计没有着落，大冬天的没有煤取暖，没有米下锅，孩子开学，交不起学费，老人生病，没钱去医院，难道您不觉得长此以往下去，很危险吗？”
杨书记听着，长叹了一口气。
他现在也难啊！
张崇兴说的这些话，他岂能不知道，年前年后，省委不知道开了多少次会，想要解决目前的困局。
可面临困难的，岂止张崇兴说的为民制衣厂一家，生个哈尔滨，整个黑龙江省，大大小小的国营企业，现在还能正常经营的，已经没多少了。
绝大多数的企业自身都存在大大小小的困难，下属做过一个统计，目前单单哈尔滨一个城市，就有七十多家国营厂因为经营不善，已经处于停产，或者半停产的状态了。
超过8000名产业工人现如今只能在即待业，工厂复产遥遥无期。
再继续这么下去的话……
就像张崇兴说的那样，危险不远了。
“把工厂交给你，你能保证让为民制衣厂重新走上正轨？”
“不能！”
呃……
杨书记差点儿被闪了腰。
刚才说得那么热闹，现在两句痛快话都不给了？
“杨书记，为民制衣厂的情况，我也是听别人说的，现在具体是个啥情况，我啥都不知道，现在咋给您立保证书？”
“行，我不难为你，可你想过没有，胜利农场就算是国营单位，兼并一家国企工厂，政策上的事，你就一点儿都不担心？”
张崇兴这会儿也彻底放开了，早就忘了啥是紧张。
“杨书记，国家现在不正在改革开放吗？要是还死守着以前的规矩，那还叫啥改革，还咋开放？再说了，国家现在大力推进各地招商引资，外国人的钱，能投在国营厂，共同经营，为啥自家人愿意接管快要破产倒闭的工厂，还得拿着条条框框圈着？”
这小子，还是说出来了？
吴铁山也在观察着杨书记的表情，只是皱眉，并没有动怒。
“小张同志，你……确实是个胆大包天的！”
杨书记说完，也在心里盘算着这件事。
张崇兴的想法太大胆了，即便他是省委书记，一时间也不敢贸然做决定，毕竟牵扯的范围太广，稍有不慎，毁了的就是自己的政治前途。
而且，作为一省的封疆大吏，他做出的每一个决定，都关系着成千上万人的福祉。
“老杨！”
就在这时候，吴铁山突然开口了。
“你是知道我的，政治上，一直是个落后份子，不懂那些大道理，可我知道一点，老百姓的饭碗不能空着，你是省委书记，决定权在你手里捏着，是顾着你的官帽子，还是老百姓的肚子，这个……不难选吧？”
呃？
杨书记闻言，盯着吴铁山看了半晌，突然笑了：“你个吴铁塔，吴二愣子，还敢在老子面前使激将法，行，老子还就中你的计了，这顶官帽子，老子不要了。”
说完，站起身走到门口。
“陈秘书，备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