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间8点整，翟家的两辆厢式货车停在殷家老宅门外。
小舅那辆越野车还在路边停着“散心”。
钟叔领着佣人出门接应，小舅推开车门凑上前，验一样拿手机拍一样，九宫格照片接二连三发进家族大群。
二哥殷九川发来消息：“发票底单记得留存，拟定第四十四条补充协议要用。”
三舅冒泡：“怎么还送了古琴？洲洲什么时候学过这个？”
大姑秒回：“怎么不会？我们洲洲弹琴软软柔柔的，听着可舒坦了。”
殷妈回了句：“别跟着添乱。”
大姑不服气：“上回我还听她在屋里哼小调呢。”
大哥殷长野在楼上翻文件，根本没挪步，在群里敲下一行字：“公司集体已完成签收。”
殷懿洲踩着恐龙爪拖鞋慢吞吞挪下楼。
那张古琴她顺手拨弄了一声响，钟叔便吩咐人抬去了空置的琴房。
端砚递到殷妈手里，殷妈端详两眼：“质地不错，留着写第四十一张字帖。”
殷懿洲缩在睡衣帽子里哼唧：“妈，墙上挂四十张都快贴成墙纸了。”
前朝名家古画由殷爸乐呵呵收进了书房。
唯独那盒云子围棋被殷懿洲抱回了小客厅。
她把棋盒往地毯上一倒，黑白子稀里哗啦散了一地，整个人趴在地毯上，抓起棋子一颗一颗往沙发底下的死角弹着玩。
殷妈端着切好的橙子路过，扫了一眼地毯：“今天玩的又是哪罐宝石？”
“不是宝石，是翟家送过来的围棋。”
【宿主，人家精心挑的琴棋书画，全被你当成弹珠打了。】
【在我手里能派上用场就行。】
另一边，殷爸拆开了第二辆车上的物件。
两支精细打磨的定制鱼竿看过了，又从箱底翻出一个沉甸甸的布袋子，上面贴着季遥工整手写的便签：已炒熟。
殷爸解开系绳闻了闻，在原地站了片刻，开口念叨：“这孩子倒真挺好的。”
大哥靠在楼梯扶手边听得真切。
自家老子对外打了二十年太极，逢人就说挺好的，这回嘴里，头一次在前面加了“这孩子”三个字。
夜色渐深，市面上的闲话又转了两个圈。
顾太太的麻将桌上，第二十五版“杯底不响”已经传到了隔壁包间。
符太太那条五十九秒的语音，被美容院店长转手发给了老主顾，老主顾又转给了相熟的经纪人，几轮转述下来，变成了第二十六版：殷家那位脾性极淡，席间一个字不提，只要她把茶杯一落，这茶局就算散了。
严太太的丈夫在卫视栏目组碰头会上，随口提了句“殷家那孩子杯子放得稳当”，坐在后排的执行策划听岔了意，记下第二十七版：殷家挑人极为严苛，签合同前得先请喝茶，看你把杯子放回桌上响不响。
次日一早，某家新成立的经纪公司在练功房摆了一长排白瓷杯，逼着七个刚进门的新人整整练了两个小时的“轻拿轻放”。
深夜，季遥把重新润色过的汇总文档传给翟京辞，厚度已经撑到了四十一页。
翟京辞翻到第二十六版“放下茶杯，茶局即散”，顺手调出下午的日程表。
下午茶局，分秒不差，卡在17点整结束。
他记得最清楚的，是那只手轻轻一压，第三杯温茶稳稳落回桌上。
他顺手发消息给殷长野：“东西收到了？”
“公司集体已妥善入库。”
“她喜欢哪样？”
界面安安静静过了四十分钟，殷长野才扔过来四个字：“棋子不错。”
两秒后，屏幕一闪，那条消息被撤回了。
换成了三个字：“挺好的。”
小楼卧室的壁灯调得很暗。
殷懿洲趴在大床上，睡衣帽子垂在一旁，床头柜边整整齐齐码着三颗温润的白玉棋子，睡衣后面鼓鼓的恐龙尾巴垂在床边，随着她偶尔的挪动，懒洋洋地摆两下。
柏凯文发来的两条消息还孤零零悬在屏幕顶端，下方依旧是一片空白。
她随手退回主界面，点开微博热搜榜，拇指往下一滑，目光定格在某一栏：
新人演员邬小满深陷“不正当上位”风波，商务代言全面解约，待播剧紧急撤档。
词条后头挂着个深黑色的“沸”字。
【宿主，这块地里的土被翻过了，有人正拼命往里浇脏水呢。】
屏幕的荧光映在浅绿色的恐龙帽子上。
床头的三颗白棋子泛着微凉的光，热搜榜上的黑色字符跳着，另一片瓜田的引线，被扯开了。
……
点进热搜词条，头条就是营销号发的九宫格偷拍。
画面是在某家五星级酒店的露天咖啡座。
扎马尾的姑娘坐在藤椅上，对面坐着个穿灰色夹克的中年男人。
男人两鬓斑白，肚腩微凸。
配文写得绘声绘色：“新晋小花深夜密会神秘资方大佬，举止亲密，疑靠特殊手段截胡同组角色。”
底下跟着两家品牌方单方面宣布解约的声明，动作快得像是早就写好了模板。
就连她刚杀青没多久的那部古装待播剧，官博也利索地把她从演职员表里除名，宣布全剧暂时撤档重剪。
【小甜筒，把她照片调出来一张我瞅瞅。】
识海里叮咚一响。
【好嘞，瓜田气象台正在连线！】
邬小满的照片弹了出来。
姑娘生了一张轮廓干净的脸，眼尾略微往上挑，没施脂粉，透着一股子倔劲。
最显眼的是她头顶。
那里飘着一朵红彤彤的云，色泽纯正，翻滚着蓬勃的生机。
偏偏红云边缘沾了几个芝麻粒大的墨点，黏在云角上，正冒着浅灰色的烟。
看着膈应。
殷懿洲伸出右手食指，对着屏幕边缘的墨点随手蹭了一下。
屏幕上滑过一道清脆的“啵唧”声。
那几个黑点顺着她的指甲盖滑脱开来，骨碌碌滚到界面最底端，灰烟散了个干净。
整朵红云红得晃人眼睛。
【宿主，你这属于物理去污啊？】
小甜筒看着后台数据直乐。
【造谣要是这么容易擦掉，公关团队早失业了。】
【别人造谣靠嘴，我擦脏水靠手，合理。】
殷懿洲换了个姿势趴着，把被子拉到肚子上盖好。
【查查那个大叔，哪路神仙能被扣上资方大佬的帽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