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城中村的出租屋里，天刚泛出鱼肚白。
水龙头关不严，水珠砸在塑料盆里，嗒嗒响了一整夜。
邬小满坐在硬板床边上，划拉着手机屏幕。
私信那一栏的红色圆点叠到了九十九加，点开全是问候祖宗十八代的恶言恶语。
她面无表情地往左滑，点红色的删除键。删完一条，又刷出来三条。
最上面是一条带着惊叹号的账单信息。
原经纪公司发来的解约协议扫描件，末尾盖着红印章，违约金那一栏印着刺眼的七位数字。法务附言干脆利落：艺人违规行为致公司声誉受损，三天内筹钱，逾期法庭见。
邬小满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掉漆的床头柜上。
她抓起搭在椅背上的旧布包，拉开拉链确认了一眼里面压着的群演通告单，起身开门，踩着楼梯间满地的外卖传单下了楼。
京郊影视城的清晨透着寒气。
宫斗戏的大殿台阶两侧，横七竖八躺着三四十个穿粗布戏服的群演。
邬小满脸上涂着两层厚厚的灰褐色油彩，额角还被化妆师随手抹了一道黏糊糊的暗红血浆。
她领到的角色是一具死在御道边的宫女尸体。
石板地透着刺骨的寒，寒气顺着单薄的戏服直往骨头里钻。
导演要求这场攻打皇城的戏拍大全景，群演不许乱动。
邬小满仰面躺着，后脑勺垫在冰凉的台阶边缘，双手平平整整交叠在小腹上。
两个小时过去，太阳升到头顶。
四个小时过去，群演队伍里有人开始偷偷活动脚踝，还有人借着衣袖遮掩打哈欠。
邬小满连眼皮都没敢乱眨，呼吸放得极轻，肚皮起伏控制在最小幅度。
跑龙套也是演戏，只要机器开着，尸体就得有尸体的职业素养。
午休开饭的哨子响起来。
副导演手里卷着剧本，踢踢踏踏走过来巡视，目光在满地爬起来揉腰的群演里转了一圈，最后停在刚从地上坐起来的邬小满身上。
他走过去，抬起脚尖，对着邬小满身边那柄塑料道具刀踢了一脚。
塑料刀在地砖上刮出刺耳的动静。
副导演歪着脖子打量她：“哟，我还当是谁躺得这么专业，这不是热搜上天天挂着的邬大明星吗？”
周围几个领盒饭的群演停下筷子，转头看过来。
副导演把手里的烟头扔在地上，用鞋底碾灭：“前几天网上不是说你背后有大老板撑腰，连女二号都随便抢吗？大老板怎么没给你配八个保镖，倒让你跑这儿来啃五十块钱一天的死人盒饭了？”
几个相熟的场务在后头跟着笑出声。
邬小满没吭声，也没伸手去拍戏服上的泥灰。
她重新把双手交叠在膝盖上，视线落在两米外的石缝杂草上，就像根本没听见那些风凉话。
副导演见她不接招，顿觉无趣，挥了挥手里的纸卷：“行了，别在这儿装清高。下午那场暴风雨的戏，你继续躺这儿。水车开最大档，别怪我没提前提醒你。”
片场外围的栅栏门边，传来几声低沉的汽车喇叭声。
一辆黑色的加长商务车缓缓停稳。
车门滑开，走下来一个穿着米白色风衣的女人，脚踩高跟鞋，手里拎着公文包，头发利落地盘在脑后。
正是殷氏影业艺人经纪部的负责人，方晴。
执行导演正端着盒饭在遮阳伞底下扒拉，抬头看见来人，眼皮一跳，赶紧把饭盒塞给助理，小跑着迎上去。
“方总监！您怎么亲自来影视城了？是殷总那边对我们这戏的排片有什么指示？”
方晴脚步没停，连眼神都没往遮阳伞那边偏一下。
“找人。”
她穿过乱糟糟的道具堆和正在排队领盒饭的群演队伍，目标明确，径直走到了大殿台阶下的盒饭发放点旁。
邬小满刚刚从保温箱里领出一份盒饭，正准备找个背风的台阶蹲下。
方晴停在她面前两步远的地方，拉开风衣口袋，抽出一张烫金名片递过去。
“邬小姐，你好。”
邬小满看着那张质地高级的名片，又看了一眼方晴身后那辆显眼的黑色商务车，端着盒饭的手臂往后缩了缩，脚下连退了两个半步。
过去这几天，自称是资方代表、大牌经纪人找上门的骗子，她见得太多了。
不是想趁机压榨廉价合约，就是想借着热度把她卖给洗钱网剧的草台班子。
方晴见她满身防备，也没强行递名片。
她利索地把名片收回口袋，拿出手机，点开内部管理系统，调出了自己的电子工牌。
屏幕往前一递，直接亮在邬小满眼皮底下。
工牌正上方，殷氏集团独有的银色徽标在阳光下清清楚楚，底下写着：殷氏影视经纪部总经理，方晴。
邬小满的眼睛定在那个徽标上。
她的手指下意识松了一下，塑料餐盒往下一斜，里面的土豆烧肉菜汁顺着缝隙淌出来，滴答落在灰扑扑的戏服裙摆上。
后方刚打算看热闹的副导演伸着脖子凑上来。
他看清手机屏幕上那排字和徽标，喉咙一紧，连退三步，手里卷着的剧本啪嗒掉地上。他也顾不上捡，把头一缩，快步钻进了主摄像机后头的人堆里，脖子都不敢伸出来。
方晴收起手机，顺手拉开身侧的公文包。
她拿出一份装订整齐的剧本，封皮上印着三个大字：《长乐门》。
剧本直接被塞进了邬小满空着的右手里。
纸张沉甸甸的，还带着淡淡的油墨香气。
邬小满盯着那三个字，喉咙发紧，张了张嘴没发出声。她低头看剧本，又抬头看方晴，手指在剧本边角抠了两下，指甲盖都泛白了：“方总监，你们是不是找错人了？我现在身上全是负面新闻，原公司的解约官司还没打，违约金我赔不起。”
“没找错。”
方晴把公文包拉链拉好。
“违约金的事你不用管，二少爷带的法务团队半小时前已经进了你原公司。至于负面热搜，今天傍晚前会清干净。”
邬小满抓紧了剧本边角：“为什么是我？”
圈里排着队想进殷氏大门的女演员能从城东排到城西，她一个刚被全网嘲讽、靠演尸体维持生计的小角色，凭什么能拿到这种顶级资源。
方晴推了推鼻梁上的无框眼镜，神色平淡。
“公司集体决定。”
十分钟后，黑色商务车平稳驶出影视城。
邬小满坐在后排，手里捏着剧本。
翻开第一页，主角栏上赫然印着她的名字。
窗外的光照在白纸黑字上。邬小满咬紧下唇，眼眶泛红，一滴水珠滚下来，啪嗒砸在台词里的标点符号上，把那个句号浸成了一团墨。
方晴从扶手箱里拿出一整包抽纸，抽了两张递过去。过了两分钟，又递出两张。等车子上了主路，她干脆把第三包纸巾整包搁在邬小满腿边。
接着，方晴拿出手机，调出殷长野的对话框，发过去一行字。
“人接到了，状态不错，很能哭。”
殷氏集团顶层，殷长野坐在大班椅上扫了一眼消息，顺手转发给了备注为“宝贝妹妹”的账号。